自序
第一章
第二章
第三章
第四章
第五章
第六章
維嘉的附語
蔣光慈小傳

《少年漂泊者》

蔣光慈

檢閱製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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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序

　　拜倫啊！

　　你是黑暗的反抗者，

　　你是上帝的不肖子，

　　你是自由的歌者，

　　你是強暴的勁敵。

　　飄零啊，譭謗啊……

　　這是你的命運罷，

　　抑是社會對於天才的敬禮？

　　　　　　──錄自作者「懷拜倫」

　　　　◆

　　在現在唯美派小說盛行的文學界中，我知道我這一本東西，是不會博得人們喝采的。人們方才沉醉於什麼花呀，月呀，好哥哥，甜妹妹的軟香巢中，我忽然跳出來做粗暴的叫喊，似覺有點太不識趣了。

　　不過讀者切勿誤會我是一個完全粗暴的人！我愛美的心，或者也許比別人更甚一點；我也愛幻游於美的國度裡。但是，現在我所耳聞目見的，都不能令我起美的快感，更哪能令我發美的歌聲呢？朋友們！我也實在沒有法子啊！

　　倘若你們一些文明的先生們說我是粗暴，則我請你們莫要理我好了。我想，現在粗暴的人們畢竟佔多數，我這一本粗暴的東西，或者不至於不能得著一點兒同情的應聲。

　　　　　　蔣光慈　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一日於上海

第一章

　　【一】

　　維嘉先生：

　　我現在要寫一封長信給你──你接著它時，一定要驚異，要奇怪，甚至於要莫名其妙。本來，平常我們接到人家的信時，一定先看看是從什麼地方寄來的，是誰寄來的。倘若這個給我們寫信的人為我們所不知道，並且，他的信是老長老長的，我們一定要驚異，要奇怪。因此，我能想定你接著我這一封長信的時候，你一定要發生莫名其妙而且有趣的情態。

　　你當然不知道我是何如人。說起來，我不過是一個飄泊的少年，值不得一般所謂文學家的注意。我向你抱十二分的歉……我不應寫這一封長信，來花費你許多貴重的時間。不過我還要請你原諒我，請你知道我對於你的態度。我雖然不長於文學，但我對於文學非常有興趣；近代中國文學家雖多，然我對於你比較更敬仰一點──我敬仰你有熱烈的情感，反抗的精神，新穎的思想，不落於俗套。維嘉先生！你切勿以此為我恭維你的話，這不過是我個人的意思，其實還有多少人小覷你，笑罵你呢！我久已想寫信給你，但是我恐怕你與其他時髦文學家同一態度，因之總未敢提筆。現在我住在旅館裡，覺著無聊已極，忽然想將以前為經過──飄泊的歷史──提筆回述一下。但是向誰回述呢？我也不是一個大文學家，不願做一篇自傳，好籍之以炫異於當世；我就是將自傳做了，又有誰個來讀它呢？就是倘若發生萬幸，這篇自傳能夠入於一二人之目，但是也必定不至於有好結果──人們一定要罵我好不害臊，這樣的人也配做自傳麼？維嘉先生！我絕對沒有做自傳的勇氣。

　　現在請你原諒我。我假設你是一個不鄙棄我的人，並且你也不討厭我要回述自己飄泊的歷史給你聽聽。我假設你是一個與我表同情的人，所以我才敢提起筆來向你絮絮叨叨地說，向你表白表白我的身世。

　　維嘉先生！請你不要誤會！我並不希望藉你的大筆以潤色我的小史──我的確不敢抱著這種希望。

　　我也並不是與你完全不認識。五六年前我原見過你幾次面，並且與你說過幾句話，寫過一次信。你記不記得你在Ｗ埠當學生會長的時代？你記不記得你們把商務會長打了，把日貨招牌砍了，一切販東洋貨的奸商要報你們的仇？你記不記得一天夜裡有一個人神色匆促向你報信，說奸商們打定主意要報學生仇，已經用錢雇了許多流氓，好暗地把你們學生，特別是你，殺死幾個？這些事情我一點兒都未忘卻，都緊緊地記在我的腦裡。維嘉先生！那一天夜裡向你報信的人就是我，就是現在提筆寫這一封長信給你的人。當時我只慌裡慌張地向你報告消息，並沒有說出自己的姓名；你聽了我的報告，也就急忙同別人商量去了，並沒有問及我的姓名，且沒有送我出門。我當時並不怪你，我很知道你太過於熱心，而把小禮節忘卻了。

　　這是六年前的事，你大約忘記了罷？維嘉先生！你大約更不知道我生活史中那一次所發生的事變。原來我那一夜回去太晚了，我的東家疑惑我將他們所定的計劃洩漏給你們，報告給你們了，到第二天就把我革去職務，不要我替他再當伙友了。這一件事情，你當然是不知道。

　　我因為在報紙上時常看見你的作品，所以很知道你的名字。ｗ埠雖是一個大商埠，但是，在五六年前，風氣是閉塞極了，所謂新文化運動，可以說是沒有。自從你同幾位朋友提倡了一下，Ｗ埠的新潮也就漸漸地湧起來了。我不願意說假話，維嘉先生，我當時實在受你的影響不少！你記不記得有一年暑假時，你接到了一封署名汪中的信？那一封信的內容，一直到如今，我還記得，並且還可以背誦得出。現在，我又提筆寫長信給你，我不問你對於我的態度如何，討厭不討厭我，但我總假設你是一個可以與我談話的人，可以明白我的人。

　　那一年我寫信給你的時候，正是我想投江自殺的時候；現在我寫信給你時的情緒，卻與以前不同了。不過寫這前後兩封信的動機是一樣的──我以為你能明白我，你能與我表同情。維嘉先生！我想你是一個很明白的人，你一定知道：一個人當萬感叢集的時候，總想找一個人訴一訴衷曲，訴了之後才覺舒服些。我並不敢有奢望求你安慰我；倘若你能始終聽我對於自己歷史的回述，那就是我最引以為滿意的事了。

　　現在，我請你把我的這一封長信讀到底！

　　【二】

　　在安徽省Ｔ縣Ｐ鄉有一亂墳山，山上墳墓纍纍，也不知埋著的是哪些無告的孤老窮婆，貧兒苦女──無依的野魂。說起來，這座亂墳山倒是一塊自由平等的國土，毫無階級貴賤的痕跡。這些纍纍的墳墓，無論如何，你總說不清哪一個尊貴些，臥著的是貴族的先人；哪一個貧賤些，臥著的是乞丐的祖宗。這裡一無莊嚴的碑石，二無分別的記號，大家都自由地排列著，也不論什麼高下的秩序。或者這些墳墓中的野魂，生前受盡殘酷的蹂躪，不平等的待遇，嘗足人世間所有的苦痛；但是現在啊，他們是再平等自由沒有的了。這裡無豪貴的位置，豪貴的鬼魂絕對不到這裡來，他們盡有自己的國土；這裡的居鄰儘是些同等的分子，所謂陵弱欺賤的現象，大約是一定不會有的。

　　亂墳山的東南角，於民國四年九月十五日，在叢集土堆的夾道中，又添葬了一座新墳。寥寥幾個送葬的人將墳堆積好了，大家都回去了，只剩下一個帶孝的約十五六歲的小學生，他的眼哭得如櫻桃一般的紅腫。等到一切人都走了，他更撫著新墳痛哭，或者他的淚潮已將新墳湧得透濕了。

　　夕陽漸漸要入土了，它的光線照著新掩埋的墳土，更顯出一種淒涼的紅黃色。幾次牧童唱著若斷若續的歸家牧歌，似覺是幫助這個可憐的小學生痛哭。晚天的秋風漸漸地涼起來了，更吹得他的心要炸裂了。暮帳愈伸愈黑，把纍纍墳墓中的陰氣都密佈起來。忽而一輪明月從東方升起，將墳墓的顏色改變了一下，但是誰個能形容出這時墳墓的顏色是如何悲慘呢？

　　他在這時候實在也沒有力量再哭下去了。他好好地坐在新墳的旁邊，抬頭向四面一望，對著初升的明月出了一會兒神。接著又向月光下的新墳默默地望著。他在這時候的情緒卻不十分悲慘了，他的態度似乎覺得變成很從容達觀的樣子。他很從容地對著新墳中的人說道：

　　「我可憐的爸爸！我可憐的媽媽！你倆今死了，你倆永遠拋下這一個弱苦的兒子，無依無靠的我。」

　　「你倆總算是幸福的了：能夠在一塊兒死，並且死後埋在一塊，免去了終古的寂寞。黑暗的人間硬逼迫你倆含冤而死，惡劣的社會永未給過你倆以少微的幸福。你倆的冤屈什麼時候可以伸雪？你倆所未得到的幸福又什麼時候可以償還呢？」

　　「但是，我的爸爸！我的媽媽！你倆現在可以終古平安地臥著，人世間的惡魔再不能來擾害你倆人。這裡有同等的鄰居──他們生前或同你倆一樣地受苦，他們現在當然可以做你倆和睦的伴侶。這裡有野外的雨露──你倆生前雖然背了許多恥辱，但是這些雨露或可以把你倆的恥辱洗去。這裡有野外的明月──你倆生前雖然一世過著黑暗的生活，但是現在你倆可以細細領略明月的光輝。」

　　「爸爸！媽媽！平安地臥著罷！你倆從今再不會嘗受人世間的虐待了！」

　　「但是，你倆倒好了，你倆所拋下一個年幼的兒子──我將怎麼辦呢？我將到何處去？我將到何處去？……」

　　說到此時，他又悲傷起來，淚又不禁涔涔地流下。他想，他的父母既然被人們虐待死了，他是一個年幼的小孩子，當然更不知要受人們如何的虐待呢！他於是不禁從悲傷中又添加了一層不可言狀的恐懼。

　　「倒不如也死去好……」他又這般地想著。

　　維嘉先生！這一個十六歲的小學生，就是十年前的我。這一座新墳裡所臥著的，就是我那可憐的，被黑暗社會所逼死的父母。說起來，我到現在還傷心──我永遠忘卻不了我父母致死的原因！現在離我那可憐的父母之死已經有十年了，在這十年之中，我總未忘卻我父親是為著什麼死的。

　　江河有盡頭，此恨綿綿無盡期！我要為我父親報仇，我要為我父母伸冤，我要破壞這逼使我父母慘死的萬惡社會。但是，維嘉先生，我父母死去已十年了，而萬惡的社會依然。而我仍是一個抱恨的飄泊的少年！

　　【三】

　　民國四年，我鄉不幸天旱，一直到五月底，秧禾還沒有栽齊。是年秋收甚劣，不過三四成。當佃戶的倘若把課租繳齊與主人（我鄉稱地主為主人），就要一點兒也不剩，一定要餓死。有些佃戶沒有方法想，只得請主人吃酒，哀告將課租減少。倘若主人是有點良心的，則或將課租略略減少一點，發一發無上的大慈悲；不過多半主人是不願意將課租減少的──他們不問佃戶有能力繳課租與否，總是硬逼迫佃戶將課租繳齊，否則便要驅逐，便要訴之於法律，以抗繳課租罪論。有一些膽小的佃戶們，因為怕犯法，只得想方設法，或借貸，或變賣耕具，極力把課租繳齊；倘若主人逼得太緊了，他們又無法子可想，最後的一條路不是自殺，就是賣老婆。有一些膽大的佃戶們，沒有方法想，只得隨著硬抵，結果不是被驅逐，就是挨打，坐監獄。因之，那一年我縣的監獄倒是很興旺的。

　　我家也是一個佃戶。那一年上帝對於窮人大加照顧，一般佃戶們都沒脫了他的恩惠。我家既然也是一個佃戶，當然也脫不了上帝的恩惠，嘗一嘗一般佃戶們所受的痛苦。我家人口共三人，我的父母和我。我在本鄉小學校讀書，他們倆在家操作；因為天旱，我的書也讀不成了，就在家裡閒住著。當時我的父母看著收成不好，一家人將要餓死，又加著我們的主人勢大，毫不講一點兒理由，於是天天總是相對著嘆氣，或相抱著哭泣。這時真是我的小生命中一大波浪。

　　繳課租的日子到了。我家倘若把收得的一點糧食都繳與主人罷，則我們全家三口人一定要餓死；倘若不繳與主人罷，則主人豈能干休？我的父母足足哭了一夜，我也在旁邊伴著他倆老人家哭。第二日早飯過後，主人即派人來到我家索課租。那兩個奴才仗著主人的勢力，惡狠狠地高聲對我父親說：

　　「汪老二！我們的主人說了，今天下午你應把課租擔送過去，一粒也不許缺少，否則打斷你的狗腿！」

　　我的父母很悲慘地相互默默地望著。那兩個奴才把話說完就出門去了。我俯在桌子上，也一聲兒不響。到後來還是我母親先開口問我父親：

　　「怎麼辦呢？」

　　「你說怎麼辦呢？只有一條死路！」

　　我聽見我父親說出一條死路幾個字，不禁放聲哭了。他倆見我放聲哭了，也就大放聲哭起來。後來，我想老哭不能完事，一定要想出一個辦法。於是我擦一擦眼淚，抬頭向父親說：

　　「爸爸！我想我們絕對不至於走到死路的。我想你可以到主人家裡去哀告哀告，或者主人可以發點慈悲，不至於拚命地逼迫我們。人們大約都有點良心，當真我們的主人是禽獸不成？爸爸！你去試一試，反正我們也沒有別的方法可想……」

　　我們的主人是最可惡不過的。人家都稱他為劉老太爺；因為他的大兒子在省署裡做官──做什麼官我也不清楚──有聲有勢；二兒子在軍隊裡做營長，幾次回家來威武極了。這位劉老太爺有這末兩位好兒子，當然是可以稱雄於鄉裡的了，因之做惡為祟，任所欲為，誰也不敢說一句閒話。他平素對待自己的佃戶，可以說酷虐已極，無以復加！當時我勸我父親去向他哀告，不過是不得已的辦法，我父親也知道這種辦法，是不會得著效果的。不過到了沒有辦法的時候，也只得要走這一條路。於是我父親聽從了我的話，向我母親說：

　　「事到如此地步，我只得去試一試，倘若老天爺不絕我們的生路，他或者也發現點天良，慈悲我們一下，也未可知。我現在就去了，你們且在家等著，莫要著急！」

　　我父親踉蹌地出門去了。

　　劉老太爺的家──劉家老樓──離我家不遠。父親去後，我與母親在家提心吊膽地等著。我只見我母親的臉一會兒發紅，一會兒發白，一會兒又落淚。照著她臉上的變態，我就知道她心裡是如何地恐慌，如何地憂懼，如何地悲戚，如何地苦痛。

　　但是我當時總找不出安慰她老人家的話來。

　　【四】

　　維嘉先生！人世間的殘酷和惡狠，倘若我們未親自經驗過，有許多是不會能令我們相信的。我父母之死，就死在這種殘酷和惡狠裡。我想，倘若某一個人與我沒什麼大仇恨，我決不至於硬逼迫他走入死地，我決不忍將他全家陷於絕境。但是，天下事決不能如你我的想望，世間人盡有比野獸還毒的。可憐我的父母，我的不幸的父母，他倆竟死於毫無人心的劉老太爺的手裡！……

　　當我勸父親到劉老太爺家裡哀告時，雖未抱著大希望，但也決料不到我父親將受劉老爺的毒打。就是我父親自己臨行時，大約也未想及自己就要死於這一次的哀告。我與我母親老在家等我父親回來，等他回來報告好的消息。我當時雖然未禱告，但是，我想，我的母親一定是在心中暗地禱告，求菩薩保佑我們的性命，父親的安穩，但是菩薩的雙耳聽錯了：我母親祈禱的是幸福，而他給與的卻是災禍。從這一次起，我才知道所謂上帝，所謂菩薩，是與窮人們極反對的。

　　我們等父親回來，但等至日快正中了，還未見父親回來。母親不耐煩跑到門外望──睜著眼不住地向劉家老樓那一方向望。我還在屋裡坐在椅子上東猜西想，就覺著有什麼大禍要臨頭也似的。忽而聽見門外一句悲慘而驚慌的呼喚聲：

　　「中兒！你出來看看，那，那是不是你的父親？……」

　　我聽見這一句話，知道是母親叫喚我，我即忙跑出來。此時母親的態度更變為驚慌了。我就問她：

　　「怎麼了？父親在什麼地方？」

　　「你看，那走路一歪一倒的不是你的父親麼？吃醉了酒？喂！現在哪有酒吃泥？說不定被劉老太爺打壞了……」

　　啊，是的！被我母親猜著了。父親一歪一倒地愈走愈近，我和母親便向前去迎接他。他的面色現在幾如石灰一樣的白，見著我們一句話也不說，只是淚汪汪地。一手搭在我的肩上，一手搭在母親的肩上，示意教我倆將他架到屋裡去。我和母親將他架到屋裡，放在床上之後，我母親才問他：

　　「你，你怎麼弄到這般樣子？……」

　　我母親哭起來了。

　　我父親眼淚汪汪地很費力氣地說了兩句話：

　　「我怕不能活了，我的腰部，我的肚腸，都被劉老太爺的夥計踢壞了……」

　　我母親聽了父親的話，更大哭起來。很奇怪，在這個當兒，我並不哭，只呆呆地向著父親的面孔望。我心裡想著：「我父親與你有什麼深仇大恨，你忍心下這般的毒手？哀告你不允，也就罷了，你為什麼將他打到這個樣子？唉！劉老太爺你是人，還是凶狠的野獸？是的！是的！我與你不共戴天，不共戴天！」

　　「你有什麼權力這樣地行兇作惡？我們是你的佃戶，你是我們的主人？哼！這是什麼道理呀？我們耕種土地，你坐享其成，並且硬逼迫我們餓死，將我們打死，陷我們於絕境……世界上難道再有比這種更為殘酷的事麼？

　　「爸爸！你死在這種殘酷裡，你是人間的不幸者──我將永遠不能忘卻這個，我一定要……爸爸呀！」

　　當時我想到這裡，我的靈魂似覺已離開我原有的坐處。模模糊糊地我跑到廚房拿了一把菜刀，徑自出了家門，向著劉家老樓行去。進了劉家老樓大門之後，我看見劉老太爺正在大廳與一般穿得很闊的人們吃酒談笑，高興得不亦樂乎。他那一副黑而惡的太歲面孔，表現出無涯際的得意的神情；那一般貴客都向他表示出十二分的敬禮。我見著這種狀況，心內的火山破裂了，任你將太平洋的水全般傾瀉來，也不能將它撲滅下去。我走向前向劉老太爺劈頭一菜刀，將他頭劈為兩半，他的血即刻把我的兩手染紅了，並流了滿地，滿桌子，滿酒杯裡。他從椅子上倒下地來了，兩手繼續地亂抓；一般貴客都驚慌失色地跑了，有的竟駭得暈倒在地下。

　　大廳中所遺留的是死屍，血跡，狼藉的杯盤，一個染了兩手鮮血的我。我對著一切狂笑，我得著了最後的勝利……

　　這是我當時的幻想。我可惜幻想不能成為事實，但是有時候幻想也能令人得到十分的愉快。在當時的幻想中，我似覺征服了一切，斬盡了所有的惡魔，恢復了人世間的光明。倘若事實能夠與幻想相符合，幻想能夠真成為事實，維嘉先生，你想想這是多麼令人滿意的事啊！

　　我很知道幻想對於失意人的趣味，一直到現在，我還未拋卻愛幻想的習慣。倘若在事實上我們戰不勝人，則我們在幻想中一定可以戰勝人；倘若劉老太爺到現在還未被我殺卻，但是在幻想中我久已把他殺卻了。

　　我以為幻想是我們失意人之自慰的方法。

第二章

　　【五】

　　當晚我同母親商議，老哭不能醫好父親的創傷，於是決定我第二日清早到Ｊ鎮上去請Ｋ醫生。

　　父親一夜並未說別的話，只是「哎喲！哎喲……」地哼；母親坐在床沿上守著他，只是為無聲的暗泣。我一夜也沒睡覺──這一夜我完全消耗在幻想裡。

　　第二日清早，我即到Ｊ鎮上去請Ｋ醫生。Ｊ鎮距我家有四五里之遙，連請醫生及走路，大約要一兩個鐘頭。

　　維嘉先生！我真形容不出來人世間是如何的狠毒，人們的心是如何的不測！在這一兩個鐘頭之內，我父母雙雙地被迫著慘死──他倆永遠地變成黑暗的犧牲者，永遠地含冤以終古！說起來，真令人髮指心碎啊！當時我還是一個小孩子，一點幼稚的心靈怎能經這般無可比擬的刺激？我真不曉得為什麼我沒有瘋癲，我還能一直活到現在。

　　原來我去後不久，劉老太爺派一些夥計們到我家來挑課租。他們如狼似虎的拿著扁擔稻籮跑到我家來，不問我家願意與否，就下手向穀倉中量稻。我母親起初只當他們是搶稻的強盜，後來才知道他們是劉老太爺的夥計。她本是一個弱女子，至此也忍不得不向他們大罵了。病在床上的父親見著如此的情形，於是連氣帶痛，就大叫一聲死去了──永遠地死去了。母親見著父親死去，環顧室內的物品狼藉，以為沒有再活著的興趣，遂亦在父親的面前用剪刀刺喉而自盡了。

　　當劉老太爺的夥計們挑稻出門，高唱快活山歌的時候，就是我父母雙雙慘死的時候。人世間的黑暗和狠毒，恐怕盡於此矣！

　　我好容易把醫生請到了，實只望我父親還有萬一痊癒的希望。又誰知醫生還未請到家，他已含冤地逝去；又誰知死了一個父親還不算，我母親又活活地被逼而自盡。唉！人世間的淒慘，難道還有過於這種現象的麼？

　　我一進家門，就知道發生了事變。及到屋內見著了母親的慘狀，滿地的血痕，我的眼一昏，心房一裂，就暈倒在地，失卻了一切的知覺。此時同我一起來我家的Ｋ醫生，大約一見勢頭不好，即逃之夭夭了。

　　這是一場完全表現出人間黑暗的悲劇。

　　暈倒過後，我又慢慢地甦醒過來。一幅極淒慘的悲景又重展開在我的面前，我只有放聲的痛哭。唉！人世間的黑暗，人們的狠毒，社會的不公平，公理的泯滅……

　　維嘉先生！請你想想我當時的情況是什麼樣子！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孩子，沒有經驗，少經世故，忽然遇著這末大的慘變，這是如何的沉痛啊！我現在想想，有時很奇怪，為什麼我當時沒有駭死，急死，或哭死。倘若我當時駭死，或急死，或哭死，倒也是一件對於我很幸的事情。說一句老實話，在現在的社會中，到處都是冷酷的，黑暗的，沒有點兒仁愛和光明，實在沒有活著做人的趣味。但是，維嘉先生，不幸到現在我還沒有死，我還要在這種萬惡的社會中生存著。萬惡的社會所賜與我的痛苦和悲哀，維嘉先生，就是你那一枝有天才的大筆，恐怕也不能描寫出來萬分之一啊！萬惡的社會給與我的痛苦愈多，更把我的反抗性愈養成得堅硬了──我到現在還是一個飄泊的少年，一個至死不屈服於黑暗的少年。我將此生的生活完全貢獻在奮鬥的波浪中。

　　當時我眼睜睜地看著父母的死屍，簡直無所措手足，不知怎麼辦才好。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孩子，遇著這種大慘變，當然是沒有辦法的。幸虧離我家不遠的有一位鄰家，當時鄰家王老頭子大約知道我家發生慘變，於是就拿著枴杖跑到我家看看到底是什麼一回事。他一看見我家內的情形，不禁連哭帶哼地說了一句：

　　「這是我們耕田的結果！……」

　　當時王老頭子，他是一個很忠實的老農夫，指點我應當怎麼辦，怎麼辦。我就照著他老人家的指點，把幾個窮親戚，窮家族，請了來商量一商量。當時我的思想注重在報仇，要同劉老太爺到縣內去打官司。大家都搖頭說不行，不行：劉老太爺的勢力浩大，本縣縣知事都怕他──每任縣知事來上任時，一定先要拜訪拜訪他，不然，縣知事就做不安穩；一個小百姓，況且又是他的佃戶，如何能與他反抗呢？

　　「這也是命該的。」

　　「現在的世界，哪有我們窮人說理的地方！倒不如省一件事情，免去一次是非的好。裡外我們窮人要忍耐一點。」

　　「汪中，你要放明白些，你如何是劉老太爺的對手？你的父母被他弄死，已經是很大的不幸，你千萬再不要遭他的毒手了！」

　　「我的意思，不如碰他一下也好──」

　　「算了罷，我們現在先把喪事治好了要緊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大家七嘴八舌，誰也找不出一個辦法。

　　維嘉先生！父母被人害了，而反無一點聲訴的權利，人世間的黑暗難道還有過於此者？我一想起來現在社會的內情，有時不禁渾身發抖，戰慄萬狀。倘若我們稱現世界為獸的世界，吃人的世界，我想這並不能算過火。我們試一試研究獸類的生活，恐怕黑暗的程度還不及人類啊！

　　結果，大家都主張不與劉老太爺打官司，我當時是一個小孩子，當然也不能有什麼違拗。

　　於是，於是我的父母，我的可憐的父母，就白白地被劉老太爺逼死了！……何處是公理？何處是人道？維嘉先生！對於弱者，對於窮人，世界上沒有什麼公理和人道──這個我知道得很清楚，很詳細，你大約不以為言之過火罷。唉！我真不願意多說了，多說徒使我傷心啊！

　　【六】

　　喪事匆匆地辦妥。有錢的人家當然要請和尚道士到家裡唸經超度，還要大開什麼吊禮；但是，我家窮得吃的都沒有，哪還有錢做這些面子？借貸罷，有誰個借給我們？──父母生前既是窮命，死後當然也得不著熱鬧。民國四年九月十四日，幾個窮親族冷清清地，靜悄悄地，抬著兩口白棺材，合埋在亂墳山的東南角。

　　於是黑暗的人間再沒有他倆的影跡了──他倆從此拋卻人間的一切，永遠地，永遠地脫離了一切痛苦……

　　維嘉先生，我飄泊的歷史要從此開始了。父母在時，他倆雖是弱者，但對於我總是特別憐愛的，絕不輕易加我以虐待。他倆既死了，有誰個顧及一個零丁的孤子？有誰個不更加我以白眼呢？人們總是以勢利為轉移，慣會奉承強者，欺壓弱者。維嘉先生！我又怎能脫離這弱者的遭遇呢？父母生前為人們所蹂躪，父母死後，一個孤苦的十五六歲的小孩子受人們的蹂躪更不足怪了！我成了一個孤苦而無人照顧的孩子。

　　伏著新墳痛哭，痛哭一至於無聲無力而啜泣。熱淚湧透了新墳，悲哀添加了夕陽的黯淡，天地入於淒涼的慘色。當時曾有誰個瞭解這一個十五六歲小孩子的心境，誰個與他表一點人類的同情，誰個與他一點苦痛中的安慰，誰個為他灑一點熱淚呢？他愈悲哀則愈痛哭，愈痛哭則愈悲哀，他，他真是人世間不幸的代表了！

　　維嘉先生！你當然是很知道的，在現代的社會中，窮孩子，特別是無父母的窮孩子，是如何受人們的欺侮。回憶過去十年中的生活，我真是欲哭無淚，心神戰慄。我真瞭解了窮孩子的命運！倘若這個命運是上帝所賜與的，那我就將世界的窮孩子召集在一起，就是不能將上帝──害人的惡物──打死，也要罵得他一個頭昏目眩！人們或者說我是上帝的叛徒，是啊！是啊！我承認，我承認我是上帝的叛徒……

　　當晚從新墳回來之後，一個人──此時我家裡只剩下我一個人了──睡在床上，又冷清，又沉寂，又悲哀，又淒慘，翻來覆去，總是不能入夢。想想這裡，想想那裡，想想過去，想想將來，不知怎麼辦才好。繼續讀書罷，當然是沒有希望了。耕田罷，我年紀輕了，不行。幫人家放牛罷，喂，又要不知如何受主人的虐待。投靠親族罷，喂，哪個願意管我的事？自殺罷，這個，恐怕不十分大好受。那末，到底怎麼辦呢？走什麼路？向何處去？到處都不認識我，到處都沒有我的骨肉，我，我一個小孩子怎麼辦呢？

　　維嘉先生！我當時胡思亂想的結果，得著了一條路，決定向著這一條路上走。你恐怕無論如何也猜不出這一條路是什麼路。

　　我生性愛反抗，愛抱不平。我還記得我十三歲那一年，讀「史記」讀到〈朱家郭解傳〉，不禁心神嚮往，慨然慕朱家郭解之為人。有一次先生問我：「汪中！歷史上的人物，據你所知道的，哪一個最令你欽佩些？」

　　「我所佩服的是朱家郭解一流人物。也許周公，孔子，莊周……及各代所謂忠臣義將有可令人崇拜的地方，但是他們對於我沒有什麼趣味。」我回答先生說。

　　「朱家郭解可佩服的在什麼地方？」先生很驚異地又問我。

　　「他們是好漢，他們愛打抱不平，他們幫助弱者。先生！我不喜歡耀武揚威有權勢的人們，我不明白為什麼要尊敬聖賢，我專佩服為窮人出氣的……」

　　我說到這裡，先生睜著兩隻大眼向我看著，似覺很奇怪，很不高興的樣子。他半晌才向我哼了一句：

　　「非正道也！」

　　維嘉先生！也許我這個人的思想自小就入於邪道了，但是既入於邪道了，要想改入正道，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。我到現在總未做過改入正道的念頭，大約將來也是要走邪道到底的。但是，維嘉先生！我現在很希望你不以為我是一個不走正道的人，你能瞭解我，原諒我。倘若你能與我表一點同情，則真是我的萬幸了！

　　民國四年，我鄉土匪蜂起，原因是年年天旱，民不聊生，一般膽大的窮人都入於土匪的隊伍，一般膽小一點的窮人當然伏在家中挨餓。聞說離我家約四十餘里遠有一桃林村，村為一群土匪約百餘人所盤據。該一群土匪的頭目名叫王大金剛，人家都說他是土匪頭目中的英雄：他專門令手下的人搶掠富者，毫不騷擾貧民，並且有一些貧民賴著他的幫助，得以維持生活。他常常說：「現在我們窮人的世界到了，誰個不願意眼睜睜地餓死，就請同我一塊兒來！我們同是人，同具一樣的五官，同是一樣地要吃，同是一樣的肚皮，為什麼我們就應當餓死，而有錢的人就應當快活享福呢？……」這一類的話是從別人口中傳到我的耳裡，無論真確不真確，可是我當時甚為之所引動。就是到現在，我還時常想起這位土匪頭目的話，我雖未見過他一面，但我總向他表示無限的敬意。喂！維嘉先生！我說到此處，你可是莫要害怕，莫要不高興我崇拜土匪！我老實向你說，我從未把當土匪算為可恥的事情，我並且以為有許多土匪比所謂文質彬彬，或耀武揚威的大人先生們好得多！倘若你以為當土匪是可恥的，那末，請你把土匪的人格低於大人先生的人格之地方指示出來！我現在很可惜不能親身與你對面討論討論這個問題。不過你是一個有反抗性的詩人，我相信你的見解不至於如一般市儈的一樣。你的見解或同我的一樣。喂！維嘉先生！我又高攀了。哈哈！

　　上邊我說胡思亂想的結果，得著了一條路。維嘉先生！你現在大約猜著了這一條路是什麼路罷？這一條路就是到桃林村去入伙當土匪。我想當土匪的原因：第一，我的身量也很長了，雖然才十六歲，但是已經有當土匪的資格了；第二，無路可走，不當土匪就要餓死；第三，王大金剛的為人做事，為我所敬仰，我以為他是英雄；第四，我父母白白地被劉老太爺害死，此仇不共戴天，焉可不報？我向王大金剛說明這種冤屈，或者他能派人來劉家老樓，把劉老太爺捉住殺死。有了這四種原因，我到桃林村入伙的念頭就堅定了。

　　「到桃林村入伙去！」

　　打算了一夜，第二天清早我即檢點一點東西隨身帶著，其餘的我都不問了，任它丟也好，不丟也好。到桃林村的路，我雖未走過一次，但是聽人說過，自以為也沒甚大要緊。當我離開家門，走了幾步向後望時，我的淚不覺涔涔地下了！

　　「從此時起，你已經不是我的家了！……父母生前勞苦的痕跡，我兒時的玩具，一切一切，我走後，你還能保存麼？……此後我是一個天涯的孤子，飄泊的少年，到處是我的家，到處是我的寄宿地，我將為一無巢穴的小鳥……你屋前的楊柳啊！你為我搖動久懸的哀絲罷，你樹上的雀鳥啊！你為我鳴唱飄泊的淒清罷！我去了……」

　　問好到桃林村的路，要經過亂墳山的東南角，我當時又伏在新墳上為一次辭別的痛哭。東方已經發白了。噪曉的鳥雀破了大地沉寂，漸漸地又聽著牧歌四起──這是助不幸者的痛苦呢，抑是為飄泊少年的臨別贈語？維嘉先生！你想想我這時的心境是如何地悲哀啊！

　　「我親愛的爸爸媽媽！我可憐的爸爸媽媽！你知道你倆的一個孤苦的兒子現在來與你倆辭別麼？你倆的兒子現在來與你倆辭別，也許是這最後的……永遠的……

　　「我親愛的爸爸媽媽！我可憐的爸爸媽媽！也許這一去能夠成全我的癡念，能夠為你倆雪一雪不世的冤屈，也許你倆的敵人要死在我手裡，也許仇人的頭顱終久要貢獻在你倆的墓前；也許……

　　「但是，我親愛的爸爸媽媽！我可憐的爸爸媽媽！也許你倆的兒子一去不復還，也許你倆的兒子永遠要飄流在海角天邊，也許你倆的兒子永遠再不來瞻拜墓前……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【七】

　　黑雲漸漸密佈起來了。天故意與半路的孤子為難也似的：起初秋風從遠處吹來幾點碎雨，以為還沒有什麼，總還可以走路的；誰知雨愈下愈大，愈下愈緊，把行路孤子的衣履打得透濕，一小包行李頓加了很大的重量。臨行時忘卻隨身帶一把傘，不但頭被雨點打得暈了，就是兩眼也被風雨吹打得難於展開。

　　「天哪！你為什麼這末樣與我為難呢？我是一個不幸的孤子，倘若你是有神智的，你就不應加我以這樣的窘迫。

　　「這四周又沒有人家，我將如何是好呢？我到何處去？……難道我今天就死於這風雨的中途麼……可憐我的命運呀！

　　「天哪！你應睜一睜眼啊！……」

　　我辭別了父母之墓，就開步向桃林村進行。本來我家離桃林村不過四十餘里之遙，半日盡可以到了；可是，一則我從未走過長路，出過遠門，二是我身上又背著一小包行李，裡邊帶著一點吃食的東西，雖然不大重，但對於我──一個十六歲的讀書學生，的確是很重的了；因此，我走了半天，才走到二十多里路。路徑又不熟，差不多見一個人問一個人，恐怕走錯了路。臨行時，慌裡慌張地忘卻帶雨傘，當時絕未料及在路中會遇著大雨。誰知天老爺是窮人的對頭，是不幸者的仇敵，在半路中竟鬼哭神號地下了大雨。維嘉先生！請你想一想我當時在半路中遇雨的情況是什麼樣子！我當時急得無法哭起來了。哭是不幸者陷於困難時的唯一表示悲哀的方法啊。

　　我正一步一步帶走帶哭的時候，忽聽後面有腳步聲，濮池濮池地踏著爛泥響。我正預備回頭看的時候，忽聽著我後面喊問一聲：「那前邊走的是誰呀！請停一步……」聽此一喊問，我就停著不動了。那人打著雨傘，快步走到我面前來，原來是一個五十餘歲的，面貌很和善的老頭兒。他即速把傘將我遮蓋住，並表示一種很哀憫的情態。

　　「不幸的少先生！你到什麼地方去呀？」

　　「我到桃林村去；不幸忘卻帶傘，現在遇著雨了。」

　　「我家離此已經不遠了，你可以先到我家避一避雨，待天晴時，然後再走。你看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多謝你老人家的盛意！我自然是情願的！」

　　我得著了救星，心中就如一大塊石頭落下去了。當時我就慢慢地跟著這一位老頭兒走到他的家裡來。可是，剛一到了他家之後，因為我渾身都淋濕了，如水公雞也似的，無論如何，我是支持不住了：渾身凍得打戰，牙齒嗑著達達地響。老頭兒及他的老妻──也是一個很和善的老太婆──連忙將我衣服脫了，將我送上床躺著，用被蓋著緊緊地，一面又燒起火來，替我烘衣服。可是我的頭漸漸大起來了，渾身的熱度漸漸膨脹起來了，神經漸漸失卻知覺了──我就大病而特病起來了。我這一次病的確是非常嚴重，幾乎把兩位好意招待我的老人家急得要命。在病重時的過程中，我完全不知道我自己的狀況及他倆老人家的焦急和忙碌；後來過了兩天我病勢減輕的時候，他倆老人家向我訴說我病中的情形，我才知道我幾番瀕於危境。我對於他倆老人家表示無限的感激。若以普通慣用的話來表示之，則真所謂「恩同再造」了。

　　我的病一天一天地漸漸好了。他倆老人家也漸漸放心起來。在病中，他倆老人家不願同我多說話，恐怕多說話妨害我的病勢。等到我的病快要好了的時候，他倆才漸漸同我談話，詢問我的名姓和家室，及去桃林村幹什麼事情。我悲哀地將我的家事及父母慘死的經過，一件一件向他倆訴說，他倆聞之，老人家心腸軟，不禁替我流起老淚來了；我見著他倆流起淚來，我又不禁更傷心而痛哭了。

　　「你預備到桃林村去做什麼呢？那裡有你的親戚或家門？……那裡現在不大平安，頂好你莫要去，你是一個小孩子。」

　　問我為什麼到桃林村去，這我真難以答應出來。我說我去找親戚及家門罷，我那裡本來沒有什麼親戚和家門；我說我去入伙當土匪罷，喂，這怎能說出呢？說出來，恐怕要……不能說！不能說！我只得要向這倆老人家說謊話了。

　　「我有一位堂兄在桃林村耕田，現在我到他那兒去。老爹爹！你說那裡現在不平安，到底因為什麼不平安呢？莫不是那地方有強盜──」

　　「強盜可是沒有了。那裡現在駐紮著一連兵，這兵比強盜差不多，或者比強盜還要作惡些。一月前，不錯，桃林村聚集了一窩強盜，可是這些強盜，他們並不十分擾害如我們這一般的窮人。現在這些官兵將他們打跑了，就在桃林村駐紮起來，搶掠不分貧富，弄得比土匪強盜還利害！唉！現在的世界──」

　　我聽老頭兒說到這裡，心裡涼了半截。糟糕！入伙是不成的了，但是又到何處去呢？天哪！天哪！我只暗暗地叫苦。

　　「現在的世界，我老實對少先生說，真是弄到不成個樣子！窮人簡直不能過日子！我呢？少先生！你看這兩間茅棚，數張破椅，幾本舊書，其他什麼東西都沒有；一個二十餘歲的兒子，沒有法想，幫人家打長工；我在家教一個蒙館以維持生活，我與老妻才不至於餓死；本來算是窮到地了！但是，就是這樣的窮法，也時常要挨受許多的擾亂，不能安安地過日子。

　　「我教個小書，有許多人說我是隱士，悠然於世外。喂！我是隱士？倘若我有權力，不滿少先生說，我一定要做一番澄清社會的事業。但是，這是妄想啊！我與老妻的生活都難維持，還談到什麼其他的事業。

　　「少先生！我最可惜我的一個可愛的兒子。他念了幾年書，又純潔，又忠實，又聰明，倘若他有機會讀書，一定是很有希望的；但是，因為家境的逼迫，他不得已替人家做苦工，並且嘗受盡了主人的牛馬般的虐待。唉！說起來，真令人……」

　　老頭兒說到此地，只是嘆氣，表現出無限的悲哀。我向他表示無限的同情，但是這種同情更增加我自身的悲哀。

　　王老頭兒（後來我才曉得他姓王）的家庭，我仔細打量一番，覺著他們的佈置上還有十分雅氣，確是一個中國舊知識階級的樣子，但是，窮可窮到地了。我初進門時，未顧得看王老頭兒的家庭狀況，病中又不曉得打量，病好了才仔細看一番，才曉得住在什麼人家的屋子裡。

　　老夫妻倆侍候我又周到，又誠懇。王老頭兒天天坐在榻前，東西南北，古往今來，說一些故事給我聽，並告訴了我許多自己的經驗，我因之得了不少的知識。迄今思之，那一對老人家的面貌，待我的情義，宛然尚在目前，宛然迴旋於腦際。但是，他倆還在人世麼？或者已經墓草蓬蓬，白骨枯朽了……

　　當時我病好了，勢不能再常住在王老頭兒夫妻的家裡，雖然他倆沒有逐客的表示，但是我怎忍多連累他倆老人家呢？於是我決定走了。臨行的時候，王老頭兒夫妻依依不捨，送一程又一程，我也未免又灑了幾點淚。他倆問我到什麼地方去，我含糊地答應：

　　「到……到城裡去。」

　　其實，到什麼地方去呢？維嘉先生！何處是不幸者的駐足地呢？我去了！但是到什麼地方去呢？……

第三章

　　【八】

　　離了王老頭兒家之後，我糊里糊塗走了幾里路，心中本未決定到什麼地方去。回家罷，我沒有家了；到桃林村去罷，那裡王大金剛已不在了，若被不講理的官兵捉住，倒不是好玩的；到城裡去罷，到城裡去幹什麼呢？想來想去，無論如何想不出一條路。最後我決定到城裡去，俟到城裡後再作打算。我問清了路，就沿著大路進行。肩上背著一個小包裹帶著點糧，還夠兩天多吃，一時還不至於鬧飢餓。我預備兩天即可到城裡，到城裡大約不至於餓死。

　　天已經漸漸黑了。夕陽慢慢地收起了自己的金影，烏鴉一群一群地飛歸，並急躁著暮景。路上已沒有了行人。四面一望，一無村莊，二無旅店──就是有旅店，我也不能進去住宿，住宿是要有錢才可以的，我哪有錢呢？不得已還是低著頭往前走。走著，走著，忽看見道路右邊隱隱約約似覺有座廟宇，俄而又聽著撞鐘的聲音──叮噹，叮噹的響。我決定這是一座廟宇，於是就向著這座廟宇走去。廟宇的門已經閉了，我連敲幾下，小和尚開門，問我幹什麼事，我將歸宿的意思告訴他。他問了老和尚的意思，老和尚說可以，就指定我在關帝大殿右方神龕下為我的宿處。大殿內沒有燈燭，陰森森，黑漆漆地有鬼氣，若是往常，你就打死我也不敢在這種地方歇宿，但是現在一則走累了，二則沒有別的地方，只得將就睡去。初睡的時候，只聽刺郎刺郎的響，似覺有鬼也似的，使我頭髮都豎了起來。但是因為走了一天的路，精神疲倦太甚，睡神終久得著勝利了。

　　第二天早晨，我正好夢方濃的時候，忽然有人把我搖醒了。我睜眼一看，原來一個胖大的和尚和一個清瘦的斯文先生立在我旁邊，向我帶疑帶笑地看。

　　「天不早了，你可以醒醒了，這裡非久睡之地，」胖和尚說。

　　「你倒像一個讀書的學生，為什麼這樣狼狽，為什麼一個人孤行呢？你的年紀還不大罷？」清瘦的斯文先生說。

　　我只得揉揉眼起來，向他們說一說我的身世，並說我現在成一個飄流的孤子，無親可投，無家可歸。至於想到桃林村入伙而未遂的話，當然沒有向他們說。他倆聽了我的話之後，似覺也表示很大的同情的樣子。

　　「劉先生！這個小孩子，看來是很誠實的，我看你倒可以成全他一下。你來往斯文之間，出入翰墨之家，一個人未免有點孤單，不如把他收為弟子或做收書僮，一方面侍候你，二方面為你的旅伴。你看好不好呢？」胖和尚向著清瘦的斯文先生說。

　　「可是可以的，他跟著我當然不會餓肚子，我也可以減少點勞苦。但不知他自己可願意呢？」清瘦的斯文先生沉吟一下回答胖和尚說。

　　我聽了胖和尚的話，又看看這位斯文先生的樣子，我知道這位斯文先生是何等樣的人了──他是一個川館的先生。維嘉先生！川館先生到處都有，我想你當然知道是幹什麼勾當的。當時我因為無法可想，反正無處去，遂決定照著胖和尚的話，拜他做老師，好跟著他東西南北鬼混。於是就滿口應承，順便向他磕一個頭，就拜他為老師了。斯文先生喜歡的了不得，向胖和尚說了些感激成全的話。胖和尚吩咐小和尚替我們預備早飯，我就大大的飽吃了一頓。早飯之後，我們向胖和尚辭行，出了廟門；斯文先生所有的一切所謂的文房四寶，裝在一個長布袋裡，我都替他背著。他在前頭走，我在後頭行。此後他到哪裡，我也到哪裡，今天到某秀才家裡寫幾張字畫，明天到某一個教書館裡談論點風騷，倒也十分有趣。我跟著他跑了有四個多月的光景，在這四個月之中，我遇著許多有趣味的事情。我的老師──斯文先生──一筆字畫的確不錯，心中舊學問有沒有，我就不敢說了。但我總非常鄙棄他的為人：他若遇著比自己強的人，就恭維誇拍的了不得；若遇著比自己差的人，就擺著大斯文的架子，那一種態度真是討厭已極！一些教蒙館的先生們，所怕的就是川館先生，因為川館先生可以搗亂，使他們的書教不成。有一些教蒙館的先生們見著我們到了，真是戰戰兢兢，惶恐萬狀。我的這位老師故意難為他們，好藉此敲他們的竹槓──他們一定要送我們川資。哈哈！維嘉先生！我現在想起來這些事情，真是要發笑了。中國的社會真是無奇不有啊！

　　倘若我的老師能夠待我始終如一，能夠不變做老師的態度，那末，或者我要多跟他一些時。但是他中途想出花頭，變起卦來了。我跟他之後，前三個月內，他待我真是如弟子一般，自居於老師的地位；誰知到了最後一個多月，他的老師的態度漸漸變了：他漸漸同我說笑話，漸漸引誘我狎戲；我起初還不以為意，誰知我後來覺著不對了，我明白了他要幹什麼勾當──他要與我做那卑污無恥的事情……我既感覺著之後，每次夜裡睡覺總下特別的戒備，雖然他說些調戲的話，我總不做聲，總不回答他。他見我非常莊重，自己心中雖然非常著急，但未敢居然公開地向我要求，大約是不好意思罷。

　　有一晚，我們宿在一個小鎮市上的客店裡。吃晚飯時，他總是勸我喝酒，我被勸得無法可想，雖不會喝，但也只得喝兩杯。喝了酒之後，我略有醉意，便昏昏地睡去。大約到十一二點鐘的光景，忽然一個人把我緊緊地摟著，我從夢中驚駭得一跳，連忙喊問：「是誰呀？是誰呀？」「是我，是我，莫要喊！」我才知道摟我的人是我的老師。

　　「老師！老師！你怎麼的了？你怎麼……」

　　「不要緊，我的寶寶！我的肉！你允許我，我……」

　　「老師！這是什麼話，這怎麼能行呢！」

　　「不要緊，你莫要害怕！倘若你不允許我，我就要……」

　　他說著就要實行起來。我這時的羞忿，真是有地縫我都可以鑽進去！但是，事已至此，怎麼辦呢？同他善說，教他把我放開罷，那是絕對沒有效果的。幸虧我急中生出智來，想了一個脫逃的方法。

　　「好！老師！我順從你，我一定順從你。不過現在我要大便，等我大便後，我們再痛痛快快地……你看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好！好！快一點！」

　　他聽到我順從他的話，高興的了不得，向我親幾個嘴，就把我放開了。我起來慌忙將上下衣服穿上，將店門開開，此時正是三月十六，天還有月亮，我一點什麼東西都沒帶，一股氣跑了五六里。我氣喘喘地坐在路旁邊一塊被露水浸濕的石頭上休息一下。自己一個孤淒淒地坐著，越想越覺著羞辱，越想越發生憤恨，我不禁又放聲痛哭了。

　　「天哪！這真是孤子的命運啊！」

　　「我的爸爸！我的媽媽！你倆可知你倆所遺留下來的一個苦兒今天受這般的羞辱麼？」

　　「唉！人們的獸行……」

　　當時我真悲哀到不可言狀！我覺著到處都是欺侮我的人，到處都是人面的禽獸……能照顧我的或者只有這中天無疵瑕的明月，能與我表同情的或者只有這道旁青草內（左口右曲）（左口右曲）的蟲聲，能與我為伴侶的或者只有這永不與我隔離的瘦影。

　　【九】

　　自從那一夜從客店跑出之後，孑然一身，無以為生；環顧四周，無所駐足。我雖幾番欲行自殺的短見，但是求生之念終戰勝了求死之心。既然生著，就要吃飯，我因此又過了幾個月乞兒的生活。今日破廟藏身，明夜林中歇宿，受盡了風雨的欺凌，忍足了人們的譏笑。在這幾個月中，從沒吃過一頓熱騰騰的白飯，喝過一碗乾淨淨的清茶。衣服弄得七窟八眼，幾乎把屁股都掩蓋不住。面貌弄得瘦黑已極，每一臨水自照，喂，自己不禁疑惑自己已入鬼籍了。維嘉先生！我現在很奇怪我雖然沒有被這種乞兒的生活糟蹋死！每一想起當年過乞兒生活的情形，不禁又要戰慄起來。好在因為有了幾個月乞兒的經驗，我深知道乞兒的生活是如何的痛苦，乞兒的心靈是如何的悲哀，乞兒的命運是如何的不幸……

　　維嘉先生！人一到窮了，什麼東西都要欺侮他。即如狗罷，它是被人家豢養的東西，照理是不應噬人的，但是它對於叫化子可以說種下了不世的深仇，它專門虐待叫化子。有一次我到一個村莊去討飯，不料剛一到該村莊的大門口，轟隆一聲，從門口跑出幾隻大狗來，把我團團地圍住，惡狠狠地就同要吃我也似的，真是把我駭得魂不附體！我喊著喊著，忽然一條黑狗呼池向我腿肚子就是一下，把我腿肚子咬得兩個大洞，鮮血直流不止。幸虧這時從門內出來了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，她把一群惡獸叱開，我才能脫除危險，不然，我一定要被它們咬死了。小姑娘看著我很可憐的，就把我領到屋裡，把母親喊出來，用藥把我的傷包好，並給了我一頓飯吃。

　　維嘉先生！到現在我這腿肚上被狗咬的傷痕還在呢。這是我永遠的紀念，這是不幸者永遠的紀念……

　　叫化子不做賊，也是沒有的事情。維嘉先生！倘若你是叫化子，終日討不到飯吃，同時肚子裡餓得咕咚咕咚地響，你一定要發生偷的念頭，那時你才曉得做賊是不得已的，是無可奈何的。但是沒有餓過肚子的人，不知餓肚子的苦楚，一定要說做賊是違法的，做賊是不道德的──叫化子做賊，叫化子就是最討厭的東西。

　　有一天，半天多沒有討到飯吃，肚子實在餓得難過；我恰好走到一塊瓜田裡，那西瓜和甜瓜一個一個的都成熟了，我的涎水不覺下滴，我的肚子一定要逼迫我的手摘一個來吃。當伸手摘瓜的時候，我心裡的確是害怕：倘若被瓜主人看見了，我一定不免要受一頓好打。但是肚子的權威把害怕的心思壓下去了，於是我就偷摘了一個甜瓜和一個西瓜。我剛剛將瓜摘到手裡，瓜棚子裡就跑出來了兩個人，大聲喊著：

　　「你還不把瓜放下！你這小子膽敢來偷我們的瓜呀！你大約不要命了，今天我們給你一個教訓……」

　　他倆喊著喊著就來捉我，我丟了瓜就跑，可是因為肚子太空了，沒有點兒力氣跑，我終被捉住，挨了一次痛打。維嘉先生！偷兩個瓜算什麼，其罪就值得挨一次痛打麼？為什麼肚子餓了，沒有吃瓜的權利？為什麼瓜放在田裡，而不讓餓肚子的人吃？為什麼瓜主人有打偷瓜人的權利？維嘉先生！你可以回答我的這些問題麼？

　　我在乞兒生活上所受的痛苦太多了，現在我不願一件一件地向你說，空費了你的時間。人世間不幸的真象，我算深深地感覺，深深地瞭解了。我現在坐在這旅舍的一間房裡，回憶過去當乞兒的生活，想像現在一般乞兒的情況，我的心靈深處不禁起伏著無限的悲哀。維嘉先生！哪一個是與我這種悲哀共鳴的人呢？

　　請君一走到街裡巷間，看一看那囚首喪面衣衫襤褸的乞兒──他們代表世界的悲哀，人間的不幸。你且莫以為這是不必注意的事，他們是人類遺棄的分子！

　　人總還是人啊！他們的悲哀與不幸，什麼時候才能捐除呢？他們什麼時候才能進入快樂和幸福的領域？倘若人間一日有它們的存在，我以為總不是光明的人世！或者有一些人們以為現在所存在的一切，是很可以令人滿意的了，不必再求其他；我以為這些人們的生活狀況，知識和經驗，大約是不允許他們明白我所說的事情，或者他們永遠不願意明白……

　　維嘉先生！我寫到這裡，我又怕起來了，怕你厭煩我盡說這一類的話。但是，維嘉先生！請你原諒我，請你原諒我不是故意地向你這般說──我的心靈逼迫我要向你這樣叨叨絮絮地說。或者你已經厭煩了，但是，我還請你忍耐一下，繼續聽我的訴說。

　　【十】

　　Ｈ城為皖北一個大商埠，這地方雖沒有Ｗ埠的繁盛，但在政治文化方面，或較Ｗ埠為重要。軍閥，官僚，政客，為Ｈ城的特產，中國無論哪一處，差不多都沒有此地產的多──這大約因為歷史的關係。維嘉先生！你大約知道借外兵打平太平天國的李大將軍，開魚行的王老闆，持齋念佛的段執政……這些有名人物罷？這些有名人物的生長地就是Ｈ城。

　　這是閒話，現在且向你說我的正事。

　　我過著討飯的生活，不知不覺地飄流到Ｈ城裡來。在城裡乞討總是給銅錢──光緒通寶──的多，而給飯的少。在鄉間乞討就不一樣了，大概總是給米或剩飯，差不多沒有給錢的。在城裡乞討有一種好處，就是沒有狗的危險。城裡的狗固然是有，但對於叫化子的注意，不如鄉間狗對於叫化子注意的狠。這是我的經驗。

　　一日，我討到一家雜貨店叫瑞福祥的，門口立著一個五十幾歲的鬍子老頭兒，他對我仔細地看一看，問我說：

　　「你今年多大年紀了？年輕輕的什麼事不能做，為什麼一定要討飯呢？你姓什麼？是哪裡人氏？」

　　我聽了他的話，不禁悲從中來，涔涔地流下了淚。「年輕輕的什麼事不能做，為什麼一定要討飯呢？」這句話真教我傷心極了！我是因為不願意做事而討飯麼？我做什麼事情？誰個給我事情做？誰個迫我過討飯的生活？我願意因討飯而忍受人們的譏笑麼？我年輕輕的願意討飯？我年輕輕的居然討飯，居然受人們的譏笑……哎喲！我無涯際的悲哀向誰告訴呢？天哪！唉！……

　　老頭兒見我哭起來了，就很驚異，便又問道：

　　「你哭什麼呢？有什麼傷心事？何妨向我說一說呢？」

　　我就一五一十地又向他述了我的身世及迫而討飯的原因。我這樣並不希望他能憐憫我，搭救我，不過因為心中悲哀極了，總是想吐露一下，無論他能瞭解和表同情與否，那都不是我所顧到的。並且我從來就深信，要想有錢的人憐憫窮人，表同情於窮人──這大半是幻想，是沒有結果的幻想。也許世界上有幾個大慈大悲的慈善家，但是，我對於他們是沒有希望的。維嘉先生！這或者是我的偏見，但是，這偏見是有來由的。

　　老頭兒聽了我的話，知道我是一個學生，又見我很誠實，遂向我提議，教我在他櫃上當學徒。他說，他櫃上還可以用一個人，倘若我願意，他可以把我留下學生意，免得受飄零的痛苦。他並說，除了吃穿而外，他還可以給我一點零用錢。他又說，倘若我能忠心地做事，誠實地學好，他一定要提拔我。他還說其他一些別的好話頭……我本知道當學徒也不是容易的事情，或者竟沒過乞兒生活的自由，但是因過乞兒生活所受的痛苦太多了，也只得決定聽老頭兒的話，嘗一嘗當學徒的滋味。於是我從乞兒一變而為學徒了。

　　這是八月間的事。

　　老頭兒姓劉，名靜齋，這家雜貨店就是他開的。雜貨店的生意，比較起來，在Ｈ城裡可以算為中等，還很興盛。櫃上原有伙友兩位，加上我一個，就成為三個人了。可是我是學徒，他倆比我高一級，有命令使喚我的權利。有一個姓王的，他為人很和善，待我還不錯；可是有一個姓劉的──店主人的本家──壞極了！他的架子，或者可以說比省長總長的架子都要大，他對我的態度非常壞，我有點不好，他就說些譏笑話，或加以責罵──我與他共了兩年事，忍受了他的欺侮可真不少！但是怎麼辦呢？他比我高一層，他是掌櫃先生，我是學徒……

　　維嘉先生！學徒的生活，你大約是曉得的。學徒第一年的光陰差不多不在櫃上做事情，盡消磨在拿煙倒茶和掃地下門的裡面。學徒應比掌櫃的起來要早，因為要下門掃地，整理一切程序。客人來了，學徒絲毫不敢怠慢，連忙同接到天神的樣子，恭恭敬敬地拿煙倒茶，兩隻手兒小心了又小心，謹慎了又謹慎，生怕有什麼疏忽的地方。掌櫃先生對待學徒，就同學徒比他小幾倍的樣子。主人好的時候，那時還勉強可以；倘若主人的脾氣也不好的時候，那時就叫著活要命，沒有點兒舒服的機會。我的主人，說一句實在話，待我總算還不錯，沒有什麼過於苛待的地方。

　　總共我在瑞福祥當了兩年學徒，這兩年學徒的生活，比較起來，當然比乞兒的生活好得多。第一，肚子不會忍餓；第二，不受狗的欺侮；第三，少受風雨的逼迫。有閒工夫時，我還可以看看書，寫寫字，學問上還有點長進。自然我當時所看的書，都只限於舊書，而沒有得到新書的機會。

　　在兩年學徒的生活中，我又感覺得商人的道德，無論如何，是不會好的──商業的本身不會使商人有好的道德。商人的目的當然是要賺錢，要在貨物上得到利潤，若不能得到利潤，則商業就沒有存在的可能。因為要賺錢，是凡可以賺錢的方法和手段，當然都是要盡量利用的；到要利用狡猾的方法和手段來賺錢，那還說到什麼道德呢？

　　有一次，一個鄉下人到我們店裡來買布，大約是替姑娘辦嫁妝。他向我們說，他要買最好的花洋標；我們的劉掌櫃的拿這匹給他看，他說不合式；拿那匹給他看，他說也不好；結果，給他看完了，總沒有一匹合他的意。我們的劉掌櫃的急得沒法，於是向他說，教他等一等；劉掌櫃到後邊將給他看過的一匹花洋標，好好用貴重的紙包將起來，鄭重其事地拿出來給鄉下人看，並對鄉下人道：

　　「比這一匹再好的，無論你到什麼地方去，你也找不出來。這種花洋標是美國貨，我們親自從上海運來的。不過價錢要貴得多，恐怕你不願出這種高價錢……」

　　鄉下人將這匹用好紙包著的花洋標看了又看，摸了又摸，似覺很喜歡的樣子，連忙說道：

　　「這匹東西好，東西不錯！為什麼你早不拿出來呢？我既然來買貨，難道我還怕價錢高麼？現在就是這一匹罷，請先生替我好好地包起來，使我在路上不致弄縐了才好！」

　　我在旁邊看看，幾乎要笑起來了。但是，我終把笑忍在肚子裡，不敢笑將出來；倘若把這套把戲笑穿了，我可負不起責任。

　　維嘉先生！像這種事情多得很呢！我們把這種事情當做笑話看，未始不可；但是，從此我們可以看出商業是什麼東西，商人的道德是如何了。

　　普通學徒都是三年畢業，或者說出師，為什麼我上面說我只過兩年學徒的生活呢？維嘉先生！你必定要發生這種疑問，現在請你聽我道來。

第四章

　　【十一】

　　維嘉先生！我此生只有一次的戀愛史，然就此一次戀愛史，已經將我的心靈深處，深深地刻下了一塊傷痕。這一塊傷痕到現在還未癒，就是到將來也不能癒。它恐怕將與吾生並沒了！我不愛聽人家談論戀愛的事情，更不願想到戀愛兩個字上去。但是每遇明月深宵，我不禁要向嫦娥悲欷，對花影流淚；她──我的可愛的她，我的可憐的她，我的不幸的她，永遠地，永遠地輾轉在我的心頭，往來在我的腦裡。她的貌，她的才，當然不能使我忘卻她；但是，我所以永遠地不能忘卻她，還不是因為她貌的美麗和才的秀絕，而是因為她是我唯一的知己，唯一的瞭解我的人。自然，我此生能得著一個真正的女性的知己，固然可以自豪了，固然可以自慰了；但是我也就因此抱著無涯際的悲哀，海一般深的沉痛！維嘉先生！說至此，我的悲哀的熱淚不禁涔涔地流，我的刻上傷痕的心靈不禁搖搖地顫動……

　　劉靜齋──我的主人──有一子一女。當我離開Ｈ城那一年，子九歲，還在國民小學讀書；女已十八歲了，在縣立女校快要畢業。這個十八歲的女郎就是我的可愛的她，我的可憐的她，我的不幸的她。或者我辜負她了，或者我連累她了，或者她的死是我的罪過；但是，我想，她或者不至於怨我，她或者到最後的一刻還是愛我，還是懸念著這個飄泊的我。哎喲！我的妹妹！我的親愛的妹妹！你雖然為我而死，但是，我記得，我永遠地為你流淚，永遠地為你悲哀……一直到我最後的一刻！

　　她是一個極莊重而又溫和的女郎。當我初到她家的時候，她知道我是一個飄泊的孤子，心裡就很憐憫我，間接地照顧我的地方很多──這件事情到後來我才知道。她雖在學校讀書，但是在家中住宿的，因此她早晚都要經過店門。當時，我只暗地佩服她態度的從容和容貌的秀美，但絕沒有過妄想──窮小子怎敢生什麼妄想呢？我連戀愛的夢也沒做過──窮小子當然不會做戀愛的夢。

　　漸漸地我與她當然是很熟悉了。我稱呼她過幾次「小姐」。

　　有一次我坐在櫃檯裡邊，沒有事情做，忽然覺著有動於中，提筆寫了一首舊詩：

　　　　此身飄泊竟何之？人世艱辛我盡知。

　　　　閒對菊花流熱淚，秋風吹向海天陲。

　　　　　◆

　　詩寫好了，我自己念了幾遍。恰好她這時從內庭出來，向櫃上拿寫字紙和墨水；我見她來了，連忙將詩掩住，問她要什麼，我好替她拿。她看我把詩掩了，就追問我：

　　「汪中！你寫的是什麼？為什麼這樣怕人看？」

　　「小姐，沒有什麼；我隨便順口謅幾句，小姐，沒有什麼……」我臉紅著向她說。

　　「你順口謅的什麼？請拿給我看看，不要緊！」

　　「小姐！你真要看，我就給你看，不過請小姐莫要見笑！」

　　我於是就把我的詩給她看了。她重複地看了幾遍，最後臉紅了一下，說道：

　　「詩做的好，詩做的好！悲哀深矣！我不料你居然能──」

　　她說到此很注意地看我一下，又低下了頭，似覺想什麼也似的。最後，她教我此後別要再稱呼她為小姐了；她說她的名字叫玉梅，此後我應稱呼她的名字；她說她很愛做詩，希望我往後要多做些；她說我的詩格不俗；她又說一些別的話。維嘉先生！從這一次起，我對於她忽然起了很深的感覺──我感覺她是一個能瞭解我的人，是一個向我表示同情的人，是我將來的……

　　我與她雖然天天見面，但是談話的機會少，談深情話的機會更少。她父親的家規極嚴，我到內庭的時候少；又更加之口目繁多，她固然不方便與我多說話，我又怎敢與她多親近呢？最可恨是劉掌櫃的，他似覺步步地監視我，似覺恐怕我與她發生什麼關係。其實，這些事情與他什麼相關呢？他偏偏要問，偏偏要干涉，這真是怪事了！

　　但是，倘若如此下去，我倆不說話，怎麼能發生戀愛的關係呢？我倆雖然都感覺不能直接說話的痛苦，但是，我倆可以利用間接說話的方法──一寫信。她的一個九歲的小弟弟就是我倆的傳書人，無異做我倆的紅娘了。小孩子將信傳來傳去，並不自知是什麼一回事，但是，我倆藉此可以交通自己的情懷，互告中心的衷曲──她居然成了我唯一的知己，窮途的安慰者。我倆私下寫的信非常之多，做的詩也不少；我現在恨沒有將這些東西留下──當時不敢留下，不然，我時常拿出看看，或者可以得到很多的安慰。我現在所有的，僅僅是她臨死前的一封信──一封悲哀的信。維嘉先生！現在我將這一封信抄給你看看，但是，拿筆來抄時，我的淚，我的悲哀的淚，不禁如潮一般地流了。

　　　　◆

　　親愛的中哥！

　　我現在病了。病的原因你知道麼？或者你知道，或者你也不知道。醫生說我重傷風，我的父母以為我對於自己的身體太不謹慎，一般與我親近的人們都替我焦急。但是，誰個知道我的病源呢？只有我自己知道，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為什麼病，但是，我沒有勇氣說，就是說出也要惹一般人的譏笑恥罵──因此，我絕對不說了，我絕對不願意說了。

　　我真不明白，為什麼人們愛做勉強的事情。我的父母並不是不知道我不願意與王姓子訂婚，但是，他倆居然與我代訂了。現在聽說王姓今天一封信，明天也是一封信，屢次催早日成結婚禮，這不是催早日成結婚禮，這是催我的命！我是一個弱者，我不敢逃跑，除了死，恐怕沒有解救我的方法了！

　　中哥！我對於你的態度，你當然是曉得的：我久已認定你是我的伴侶，你是唯一可以愛我的人。你當然沒有那王姓子的尊貴，但是，你的人格比他高出萬倍，你的風度為他十個王姓子的所不及……中哥！我親愛的中哥！我愛你！我愛你！……

　　但是，我是一個弱者，我不能將我對於你的愛成全起來；你又是一個不幸者，你也沒有成全我倆愛情的能力。同時，王姓總是催，催，催……我只得病，我只有走入死之一途。我床前的藥──可惜你不能來看──一樣一樣地擺滿了。但是它們能治好我的病麼？我絕對不吃，吃徒以苦人耳！

　　中哥！這一封信恐怕是最後的一封信了！你本來是一個不幸者，請你切莫要為我多傷心，切莫要為我多流淚！倘若我真死了，倘若我能埋在你可以到的地方，請你到我的墓前把我倆生前所唱和的詩多詠誦兩首，請你將山花多採幾朵插在我的墳頂上，請你撫著我的墳多接幾個吻；但是，你本來是一個不幸者，請你切莫要為我多傷心，切莫要為我多流淚！

　　中哥！我親愛的中哥！我本來想同你多說幾句話，但是我的腕力已經不允許我多寫了！中哥！我親愛的中哥！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妹玉梅臨死前的話

　　　　◆

　　維嘉先生！這一封信的每一個字是一滴淚，一點血，含蓄著人生無涯際的悲哀！我不忍重讀這一封信，但是，我又怎麼能夠不重讀呢？重讀時，我的心靈的傷處只是萬次千番地破裂著……

　　【十二】

　　我接了玉梅訣別的信之後，不知道如何處置是好。難道我能看著我的愛人死麼？難道只報之以哭麼？

　　玉梅是為著我而病的，我一定要設法救她；我一定要使我的愛人能做如願以償的事情；我一定使她脫離王姓魔鬼的羈絆；啊，倘若我不能這樣做，則枉為一個人了，則我成為一個負情的人了！我一定……

　　王氏子是一個什麼東西？他配來佔領我的愛人？他配享受這種樣子的女子──我的玉梅？我哪一件事情不如他？我的人格，我的性情，我的知識，我的思想……比他差了一點麼？為什麼我沒有權利來要求玉梅的父親，使他們允許我同玉梅訂婚？倘若我同玉梅訂了婚，則玉梅的病豈不即刻就好了麼？為父母的難道不願意子女活著，而硬迫之走入死路麼？倘若我去要求，或者，這件事──

　　喂！不成！我的家在什麼地方？我的財產在什麼地方？我現在所處的是什麼地位？我是一個飄泊的孤子，一個寄人籬下的學徒，我哪有權利向玉梅的父母要求呢？聽說王氏子的父親做的是大官，有的是田地金錢，所以玉梅的父親才將自己的女兒許他；而我是一個受人白眼的窮小子，怎能生這種妄想呢？況且婚約已經訂了，解約是不容易的事，就是玉梅的父親願意將玉梅允許我，可是王姓如何會答應呢？不成！不成！

　　但是，玉梅是愛我的，玉梅是我的愛人！我能看著她死麼？我能讓她就活活地被犧牲了麼？……

　　我想來想去，一夜沒曾睡眠；只是翻來覆去，伏著枕哭。第二天清早起來，我大著膽子走向玉梅的父母的寢室門外，恰好劉靜齋已經起床了。他向我驚異地看了一下，問我為什麼這末樣兒大清早起來找他；於是我也顧不得一切了，將我與玉梅的經過及她現在生病的原因，詳詳細細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。他聽了我的話後，顏色一變，又將我仔細渾身上下看了一下，只哼了一聲，其外什麼話也沒說。我看著這種情形，知道十分有九分九不大妥當，於是不敢多說，回頭出來，仍照常執行下門掃地的事情。

　　這一天晚上，劉靜齋──玉梅的父親──把我叫到面前，向我說了幾句話：

　　「汪中，你在我這裡已經兩年了，生意的門道已經學得個大概；我以為你可以再往別處去，好發展發展。我這裡現下用人太多，而生意又不大好，不能維持下去，因此我寫了一封介紹信，將你介紹到Ｗ埠去，那裡有我的一個朋友開洋貨店，他可以收容你。你明天就可以動身；這裡有大洋八元，你可以拿去做盤費。」

　　劉靜齋向我說了這幾句後，將八元大洋交給我，轉身就走了。我此時的心情，維嘉先生，你說是如何的難受啊！我本知道這是什麼一回事──劉靜齋辭退我，並不是因為什麼生意不好，並不是因為要我什麼發展，乃是因為我與他的女兒有這末一層的關係。這也難怪他──他的地位，名譽，信用……比他女兒的性命更要緊些；他怎麼能允許我的要求，成全女兒的願望呢？

　　這區區的八元錢就能打發我離開此地麼？玉梅的命，我對於玉梅的愛情，我與玉梅的一切，你這八元錢就能驅散而殲滅了麼？喂！你這魔鬼，你這殘忍的東西，你這世界上一切黑暗的造成者啊！你的罪惡比海還深，比山嶽還高，比熱火還烈！玉梅若不是你，她的父母為什麼將她許與王姓子？我若不是你，我怎麼會無權利要求劉靜齋將自己的女兒允許我？玉梅何得至於病？我何得至於飄流？我又何得活活看著自己的愛人走入死路，而不能救呢？喂！你這魔鬼，你這殘忍的東西，你這世界上一切黑暗的造成者啊！……

　　我將八元錢拿在手裡，仔細地呆看了一忽，似乎要看出它的魔力到底在什麼地方藏著。本欲把它摔去不要了，可是逐客令既下，勢不得不走；走而無路費，又要不知將受若何的蹂躪和痛苦；沒法，只得含著淚將它放在袋裡，為到Ｗ埠的路費。

　　我走了倒無甚要緊，但是玉梅的病將如何呢？我要走的消息，她曉得了麼？倘若她曉得，又是如何地傷心，怕不又增加了病勢？我倆的關係就如此了結了麼？

　　玉梅妹啊！倘若我能到你的床沿，看一看你的病狀，握一握你那病而瘦削的手，吻一吻你那病而顫動的唇，並且向你大哭一場，然後才離開你，才離開此地，則我的憾恨也許可以減少萬分之一！但是，我現在離開你，連你的面都不能一見，何況接吻，握手，大哭……唉！玉梅妹啊！你為著我病，我的心也為你碎了，我的腸也為你斷了！倘若所謂陰間世界是有的，我大約也是不能長久於人世，到九泉下我倆才填一填今生的恨壑罷！

　　這一夜的時間，維嘉先生，縱我不向你說，你也知道是如何地難過。一夜過了，第二天清早我含著淚將行李打好，向眾辭一辭行，於是就走出Ｈ城，在郊外尋一棵樹底下坐一忽兒。我決定暫時不離開Ｈ城，一定要暗地打聽玉梅的消息：倘若她的病好了，則我可以放心離開Ｈ城；倘若她真有不幸，則我也可以到她的墓地痛哭一番，以報答她生前愛我的情意。於是我找了一座破廟，做為臨時的駐足地。到晚上我略改一改裝，走向瑞福祥附近，看看動靜，打聽玉梅的消息。維嘉先生！誰知玉梅就在此時死了！棺材剛從大門口抬進去，唸經的道士也請到了，劉家甚為忙碌。我本欲跑將進去，抱著玉梅的屍痛哭一番，但是，這件事情劉家能允許麼？社會能答應麼？唉！我只有哭，我只有回到破廟裡獨自一個人哭！

　　第三日，我打聽得玉梅埋在什麼地方。日裡我在野外採集了許多花草，將它們做成了一個花圈；晚上將花圈拿在手裡，一個人孤悄悄地走向玉梅棺墓安置的地方來。明月已經升得很高了，它的柔光似覺故意照著傷心人撫著新墳哭。維嘉先生！我這一次的痛哭，與我從前在父母墳前的痛哭，對象雖然不一樣，而悲哀的程度，則是一樣的啊！我哭著哭著，不覺成了一首哀歌──這一首哀歌一直到現在，每當花晨月夕，孤寂無聊的時候，我還不斷地歌著：

　　　　前年秋風起兮我來時，

　　　　今年黃花開兮柳死去。

　　　　鴛鴦有意成雙飛，

　　　　風雨無情故折翼。

　　　　吁嗟乎！玉梅妹！

　　　　你今死，

　　　　為何死？

　　　　江河有盡恨無底。

　　　　　　◆

　　　　天涯飄泊我是一孤子。

　　　　妝閣深沉你是一淑女。

　　　　只因柔意憐窮途，

　　　　遂把溫情將我許。

　　　　吁嗟乎！玉梅妹！

　　　　你今死，

　　　　為何死？

　　　　自傷身世痛哭你！

　　　　　　◆

　　　　謹將草花幾朵供靈前。

　　　　謹將熱淚三升酬知己。

　　　　此別萍蹤無定處，

　　　　他年何時來哭你？

　　　　吁嗟乎！玉梅妹！

　　　　你今死，

　　　　為何死？

　　　　月照新墳倍慘淒！

　　【十三】

　　巢湖為安徽之一大湖，由Ｈ城乘小火輪可直達Ｗ埠，需時不過一日。自從出了玉梅的家之後，我又陷於無地可歸的狀況。劉靜齋替我寫了一封介紹信，教我到Ｗ埠去；若我不照他的話做罷，則勢必又要過乞兒的生活。無奈何，少不得要拿著信到Ｗ埠去走一趟。此外實沒有路可走。

　　我坐在三等艙位──所謂煙篷下。坐客們──老的，少的，男的，女的，甚為擁擠；有的坐著打瞌睡，一聲兒不響；有的暈船，嘔吐起來了；有的含著煙袋，相對著東西南北地談天。他們各人有各人的心思，各人有各人的境遇，但總沒有比我再苦的，再不幸的罷。人群中的我，也就如這湖水上被秋風吹落的一片飄浮的落葉；落葉飄浮到什麼地方，就是什麼地方，我難道與它有兩樣的麼？

　　這一天的風特別大，波浪掀湧得很高，船亂搖著，我幾乎也要嘔吐起來。若是這一次的船被風浪打翻了，維嘉先生，則我現在可無機會來與你寫這一封長信，我的飄泊的歷史可要減少了一段；我也就要少嘗些社會所賜給我的痛苦。但是，維嘉先生，這一次船終沒被風浪所打翻，也就如我終未為惡社會所磨死；這是幸福呢，還是災禍呢？維嘉先生！你將何以教我？

　　船抵岸了；時已萬家燈火。Ｗ埠是我的陌生地，而且又很大，在晚上的確很難將劉靜齋所介紹的洋貨店找著，不得已權找一家小旅館住一夜，第二日再打算。一個人孤寂寂地住在一間小房間內，明月從窗外偷窺，似覺偵察飄泊的少年有何種的舉動。我想想父母的慘死，乞討生活的痛苦，玉梅待我的真情，玉梅的憂傷致死，我此後又不知將如何度過命運……我想起了一切，熱淚又不禁從眼眶中湧出來了。我本不會飲酒，但此時沒有解悲哀的方法，只有酒可以給我一時的慰藉；於是我叫茶房買半斤酒及一點飲酒的小菜──我就沉沉地走入醉鄉裡去。

　　第二日清早將房錢付了，手提著小包兒，順著大街，按著介紹信封面上所寫的地址找；好在Ｗ埠有一條十里大街，一切大生意，大洋貨店，都在這一個長街上，比較很容易找著。沒有兩點鐘，我即找到了我所要找到的洋貨店──陶永泰祥字號。

　　這一家洋貨店，在Ｗ埠算是很大的了；櫃上所用的伙友很多。我也不知道哪一個是主人，將信呈交到櫃上，也不說別的話。一個三十幾歲的矮胖子，從椅子上站起來，將信拆開看了一遍。維嘉先生！你知道這個看信的是誰？他是我將來的東家，他是洋貨店的主人，他是你當學生會長那一年，要雇流氓暗殺學生！尤其要暗殺你的陶永清。維嘉先生！你還記不記得你從前當學生會長時代的生活呢？你知不知道現在提筆寫長信給你的人，就是當年報告陶永清及其他商人要暗殺你們學生的人呢？說起往事來，維嘉先生！你或者也發生興趣聽啊！

　　陶永清問明我的身世，就將我留在櫃上當二等小伙友。從此，我又在Ｗ埠過了兩年的生活。這兩年小伙友的生活，維嘉先生，沒有詳細告訴你的必要。總之，反正沒有好的幸福到我的命運上來：一切伙友總是欺壓我，把我不放在眼裡，有事總攤我多做些；我忍著氣，不願與他們計較，但是我心裡卻甚為驕傲，把他們當成一群無知識的豬羊看待，雖然表面上也恭敬他們。

　　當時你在「皖江新潮」幾乎天天發表文章，專門提倡新文化，反對舊思想：我恰好愛看「皖江新潮」，尤其愛看你的文章，因之，你的名字就深印在我的腦際了。我總想找你談話，但因為我們當伙友的一天忙到晚，簡直沒有點閒工夫；就是禮拜日，我們當伙友的也沒有休息的機會；所以找你談話一層，終成為不可能的妄想了。有幾次我想寫信請你到我們的店裡來，可是也沒有寫；伙友伏在櫃檯上應注意買貨的客人，招待照顧生意的顧主，哪裡有與他人談話的機會？況且你當時的事情很忙，又加之是一個素不知名的我寫信給你，當然是不會到我的店裡來的。

　　一日，我因為有點事情沒有做得好，大受東家及伙友們的責備，說我如何如何地不行；到晚上臨睡的時候，我越想越生氣，我越想越悲哀，不禁伏枕痛哭了一場。自嘆一個無家的孤子，不得已寄人籬下，動不動就要受他人的呵責和欺侮，想來是何等的委屈！一天到晚替東家忙，替東家賺錢，自己不過得一個溫飽而已；東家連一點同情心都沒有，無異將我如牛馬一般的看待，這是何等的不平啊！尤可恨的，有幾個同事的伙友，不知道為什麼，故意幫助東家說我的壞話，而完全置同事間的情誼於不顧。喂！卑賤！狗肺！沒有良心！想得著東家的歡心，而圖顧全飯碗麼？唉！無恥……你們也如我一樣啊！空替東家拚命地賺錢，空牛馬似的效忠於東家！你們不受東家的虐待麼？你們不受東家的剝削麼？何苦與我這弱者為難啊？何苦，何苦……

　　這時我的憤火如火山也似地爆裂著，我的冤屈真是如太平洋的波浪鼓蕩著，而找不出一個發洩的地方！翻來覆去，無論如何，總是睡不著。階前的秋蟲只是唧唧地叫，一聲一聲地真叫得我的腸寸寸斷了。人當悲哀的時候，幾乎無論什麼聲音，都足以增加他悲哀的程度，何況當萬木寥落時之秋蟲的聲音？普通人聞著秋蟲的叫鳴，都要不禁發生悲秋的心思，何況我是人世間的被欺侮者呢？此外又加著秋風時送落葉打著窗櫺響；月光從窗櫺射進來，一道一道地落在我的枕上；真是傷心的情景啊！反正是睡不著，我起來兀自一個人在階前踱來踱去，心中的愁緒，就使你有鋒利的寶劍也不能斬斷。仰首看看明月，俯首顧顧自己的影子，覺著自己已經不立足在人間了，而被陷在萬丈深的冰窟中。忽然一股秋風吹來，不禁打了一個寒戰，又重行回到床上臥下。

　　這一夜受了寒，第二日即大病起來，一共病了五天。病時，東家只當沒有什麼事情的樣子，除了恨少一個人做事外，其他什麼請醫生不請醫生，不是他所願注意的事情。可是我自己還知道點藥方──我勉強自己熬點生薑水，蒙著頭髮發汗，病也就慢慢好了。我滿腔的憤氣無處出，一夜我當夜深人靜的時候，提筆寫了一封信給你，訴一訴我的痛苦。這一封信大約是我忘了寫自己的通信地址。不然，我為什麼沒接到你的覆信呢？維嘉先生！你到底接著了我的信沒有？倘若你接到了我這一封信，你當時看過後就撕毀了，還是將它保存著呢？這件事情我倒很願意知道。隔了這許多年，我自己也沒曾料到我現在又寫這一封長信給你；你當然是更不會料到的了。我現在提筆寫這一封信時，又想起那一年寫信給你的情形來：光陰迅速，人事變化無常，我又不禁發生無限的感慨了！

第五章

　　【十四】

　　維嘉先生！我想起那一年Ｗ埠學生抵制日貨的時候，不禁有許多趣味的情形，重行迴繞在我的腦際。你們當時真是熱心啊！天天派人到江邊去查貨，天天派人到商店來勸告不要賣東洋貨，可以說是為國奔波，不辭勞苦。有一次，我親眼看見一個學生跪下來向我的東家陶永清磕頭，並且磕得噗通噗通地響。當時我心中發生說不出的感想；可是我的東家只是似理不理的，似乎不表現一點兒同情。還有一次，一個學生──年紀不過十五六歲──來到我們的店裡，要求東家不要再賣東洋貨，說明東洋人如何如何地欺壓中國人，中國人應當自己團結起來……我的東家只是不允：

　　「倘若你們學生能賠償我的捐失，能顧全我的生意，那我倒可以不賣東洋貨，否則，我還是要賣，我沒有法子。」

　　「你不是中國人麼？中國若亡了，中國人的性命都保不住，還說什麼損失，生意不生意呢？我們的祖國快要亡了，我們大家都快要做亡國奴了，倘若我們再不起來，我們要受朝鮮人和安南人的痛苦了！先生！你也是中國人啊！……」

　　他說著說著，不覺哭起來了；我的東家不但不為所動，倒有點不耐煩的樣子。我在旁邊看著，恨不得要把陶永清打死！但是，我的力量弱，我怎麼能夠……

　　也難怪陶永清不能答應學生的要求。他開的是洋貨店，店中的貨物，日本貨要佔十分之六七；倘若不賣日本貨，則豈不是要關門麼？國總沒有錢好，只要賺錢，那還問什麼國不國，做亡國奴不做亡國奴？維嘉先生！有時我想商人為什麼連點愛國心都沒有，現在我才知道：因為愛錢，所以便沒有愛國心了。

　　可是當時我的心境真是痛苦極了！天天在手中經過的差不多都是日本貨，並且一定要賣日本貨。既然做了洋貨店的伙友，一切行動當然要受東家的支配，說不上什麼意志自由。心裡雖然恨東家之無愛國心，但是沒有法子，只得厚著面皮賣東洋貨；否則，飯碗就要發生問題了。或者當時你們學生罵我們當伙友的沒有良心，不知愛國……可是我敢向你說一句話，我當時的確是有良心，的確知道愛國，但是因為境遇的限制，我雖有良心，而表現不出來；雖知愛國，而不能做到，可是也就因此，我當時精神痛苦得很啊！

　　那一天，落著雨，街上泥漿甚深；不知為什麼，你們學生決定此時遊行示威。Ｗ埠的學生在這次大約都參加了，隊伍拖延得甚長，隊伍前頭，有八個高大的學生，手裡拿著斧頭，見著東洋貨的招牌就劈，我們店口的一塊豎立的大招牌，上面寫著「東西洋貨零躉批發」，也就在這一次亡命了。劈招牌，對於商店是一件極不利的事情，可是我當時見著把招牌劈了，心中卻暗暗地稱快。我的東家臉只氣得發紫，口中只是哼，但是因為學生人多勢眾，他也沒有敢表示反抗，恐怕要吃眼前的虧。可是他恨學生可以說是到了極點了！

　　當晚他在我們店屋的樓上召集緊急會議，到者有幾家洋貨店的主人及商務會長。商務會長是廣東人，聽說從前他當過龜頭，做過流氓；現在他卻雄霸Ｗ埠，出入官場了。他穿著綠花緞的袍子，花邊的褲子，就同戲台上唱小旦的差不多，我見著他就生氣。可是因為他是商務會長，因為他是東家請來的，我是一個伙友，少不得也要拿煙倒茶給他吃。我擔任了佈置會場及侍候這一班混帳東西的差使，因之，他們說些什麼話，討論些什麼問題，我都聽得清清楚楚地。首由陶永清起立，報告開會的宗旨：

　　「今天我把大家請來，也沒有別的，就是我們現在要討論一個對付學生的辦法。學生欺壓我們商人，真是到了極點！今天他們居然把我們的招牌也劈了；這還成個樣子麼？若長此下去，我們還做什麼買賣？學生得寸進尺，將來恐怕要把我們制到死地呢！我們一定要討論一個自救的方法──」

　　「一定！一定！」

　　「學生鬧得太不成個樣子了！一定要想方法對付！」

　　「我們賣東洋貨與否，與他們什麼相干？天天與我們搗亂，真是可恨已極！」

　　「依永清你的辦法怎樣呢？」

　　「大家真都是義（？）憤填胸，不可向邇！」一個老頭子只氣得摸自己的鬍子；小旦派頭的商務會長也亂叫「了不得」。陶永清看著大家都與他同意，於是便又接著嚴重地說：

　　「量小非君子，無毒不丈夫！學生對待我們的手段既然很辣，那我們對於他們還有什麼憐惜的必要？我們應採嚴厲的手段，給他們一個大虧吃，使他們斂一斂氣──」

　　我聽到這裡，不禁打了一個寒戰。心中想，怎麼啦，這小子要取什麼嚴厲的手段？莫不是要──不至於罷？難道這小子真能下這樣慘無人道的毒手……

　　「俗話說得好，蛇無頭不行；我們要先把幾個學生領袖制伏住，其餘的就不成問題了。學生鬧來鬧去，都不過是因為有幾個學生領袖撐著；倘若沒有了領袖，則學生運動自然消滅，我們也就可以安安穩穩地做生意了。依我的意思，可以直接雇幾個流氓，將幾個學生領袖除去──」

　　我真是要膽戰了！學生運動抵制日貨，完全是為著愛國，其罪何至於死？陶永清喪盡了良心，居然要雇流氓暗殺愛國的學生，真是罪不容誅啊！我心裡打算，倘若我不救你們學生，誰還能救你們學生呢？這飯碗不要也罷，倒是救你們學生的性命要緊。我是一個人，我絕對要做人的事情。餓死又算什麼呢？我一定去報告！

　　「你們莫要害怕，我敢擔包無事！現在官廳方面也是恨學生達了極點，決不至於與我們有什麼為難的地方！會長先生！但不知你的意見如何？」

　　唱小旦式的的商務會長點頭稱是，眾人見會長贊成這種意見，也就不發生異議。一忽兒大家就決定照著陶永清的主張辦下去，並把這一件事情委託陶永清經理，而大家負責任。我的心裡真是焦急得要命，只是為你們學生擔心！等他們散會後，我即偷偷地叫了一輛人力車坐上，來到你的學校裡找你；恰好你還未睡，我就把情事慌慌忙忙地告訴你；你聽了我的話，大約是一驚非同小可，即刻去找人開會去了。話說完後，我也即時仍坐人力車回來，可是時候已晚，店門早關了；我叫了十幾分鐘才叫開。陶永清見了我，面色大變，嚴厲地問我到什麼地方去了；我知道他已明白我幹什麼去了，就是瞞也瞞不住；但我還是隨嘴說，我的表兄初從家鄉來至Ｗ埠，我到旅館看他，不料在他那兒多坐了一回，請東家原諒。他哼了幾聲，別的也沒說什麼話。第二天清早，陶永清即將我帳算清，將我辭退了。

　　維嘉先生！我在Ｗ埠的生活史，又算告了一個終結。

　　　　【十五】

　　滿天的烏雲密佈著，光明的太陽不知被遮蔽在什麼地方，一點兒形跡也見不著。秋風在江邊上吹，似覺更要寒些，一陣一陣地吹到飄泊人的身上，如同故意欺侮衣薄也似的。江中的波浪到秋天時，更掀湧得厲害，澎湃聲直足使傷心人膽戰而心碎。風聲，波浪聲，加著輪船不時放出的汽笛聲，及如螞蟻一般的搬運夫的（左口右哀）唷聲，湊成悲壯而沉痛的音樂；倘若你是被欺侮者，倘若你是滿腔悲憤者，你一定又要將你的哭聲滲入這種音樂了。

　　這時有一個少年，手裡提著一個小包袱，倚著躉船的欄杆，向那水天連接的遠處悵望。那遠處並不是他家鄉的所在地，他久已失去了家鄉的方向；那遠處也不是他所要去的地方，他的行蹤比浮萍還要不定，如何能說要到什麼地方去呢？那漠漠不清的遠處，那雲霧迷漫中的遠處，只是他前程生活的象徵──誰能說那遠處是些什麼？誰能說他前程的生活是怎樣呢？他想起自家的身世，不禁悲從中來，熱淚又涔涔地流下，落在洶湧的波浪中，似覺也化了波浪，順著大江東去。

　　這個少年是誰？這就是被陶永清辭退的我！

　　當陶永清將我辭退時，我連一句哀求話也沒說，心中倒覺很暢快也似的，私自慶幸自己脫離了牢籠。可是將包袱拿在手裡，出了陶永清的店門之後，我不知道向哪一方向走好。漫無目的地走向招商輪船碼頭來；在躉船上踱來踱去，不知如何是好。兀自一個人倚著躉船的欄杆癡望，但是望什麼呢？我自己也說不出來。維嘉先生！此時的我真是如失巢的小鳥一樣，心中有說不盡的悲哀啊！

　　父母在時曾對我說過，有一位表叔──祖姑母的兒子──在漢城Ｘ街開旅館，聽說生意還不錯，因之就在漢城落戶了。我倚著躉船的欄杆，想來想去，只想不出到什麼地方去是好；忽然這位在漢城開旅館的表叔來到我的腦際。可是我只想起他的姓，至於他的名字叫什麼，我就模糊地記不清楚了。

　　或者他現在還在漢城開旅館，我不妨去找找他，或者能夠把他找著。倘若他肯收留我，我或者替他管管帳，唉，真不得已時，做一做茶房，也沒什麼要緊……茶房不是人做的麼？人到窮途，只得要勉強些兒了！

　　於是我決定去到漢城找我的表叔王──

　　喂！維嘉先生！我這一封信寫得未免太長了！你恐怕有點不耐煩讀下去了罷？好！我現在放簡單些，請你莫要著急！

　　我到了漢城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，才把我的表叔找著。當時我尋找他的方法，是每到一個旅館問主人姓什麼，及是什麼地方人氏──這樣，我也不知找了多少旅館，結果，把我的表叔找著了。他聽了我的訴告之後，似覺也很為我悲傷感嘆，就將我收留下。可是帳房先生已經是有的，不便因我而將他辭退，於是表叔就給我一個當茶房的差事。我本不願意當茶房，但是，事到窮途，無路可走，也由不得我願意不願意了。

　　維嘉先生！倘若你住過旅館，你就知道當茶房是一件如何下賤的勾當！當茶房就是當僕人！只要客人喊一聲「茶房」，茶房就要恭恭敬敬地來到，小聲低語地上問大人老爺或先生有什麼吩咐。我做了兩個月的茶房，想起來，真是羞辱得了不得！此後，我任著餓死，我也不幹這下賤的勾當了！唉！簡直是奴隸！

　　一天，來了一個四十幾歲的客人，態度像一個小官僚的樣子，架子臭而不可聞。他把我喊到面前，叫我去替他叫條子──找一個姑娘來。這一回可把我難著了：我從沒叫過條子，當然不知條子怎麼叫法；要我去叫條子，豈不是一件難事麼？

　　「先生！我不知條子怎樣叫法，姑娘住在什麼地方……」

　　「怎麼！當茶房的不曉得條子怎樣叫法，還當什麼茶房呢！去！去！趕快去替我叫一個來！」

　　「先生！我著實不會叫。」

　　這一位混帳的東西就拍桌罵起來了；我的表叔──東家──聽著了，忙來問什麼事情，為著顧全客人的面子，遂把我當茶房的指斥一頓。我心中真是氣悶極了！倘若東家不是我的表叔，我一定忍不下去，決要與他理論一下。可是他是我的表叔，我又是處於被壓迫的地位的，那有理是我可以講的……

　　無論如何，我不願意再當茶房了！還是去討飯好！還是餓死也不要緊……這種下賤的勾當還是人幹的麼？我汪中雖窮，但我還有骨頭，我還有人格，哪能長此做這種羞辱的事情！不幹了！不幹了！決意不幹了！

　　我於是向我的表叔辭去茶房的職務；我的表叔見我這種乖僻而孤傲的性情，恐怕於自己的生意有礙，也就不十分強留我。恰好這時期英國在漢城的Ｔ紗廠招工，我於是就應招而為紗廠的工人了。維嘉先生！你莫要以為我是一個知識階級，是一個文弱的書生！不，我久已是一個工人了。維嘉先生！可惜你我現在不是對面談話，不然，你倒可以看看我的手，看看我的衣服，看看我的態度，像一個工人還是像一個知識階級中的人。我的一切，我所有的一切，都是工人的樣兒……

　　Ｔ紗廠是英國人辦的，以資本家而又兼著民族的壓迫者，其虐待我們中國工人之厲害，不言可知。我現在不願意將洋資本家虐待工人的情形一一地告訴你，因為這非一兩言所能盡；並且我的這一封信太長了，若多說，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結束；所以我就把我當工人時代的生活簡略了。將來我有工夫時，可以寫一本「洋資本家虐待工人的記實」給你看看，現在我暫且不說罷。

第六章

　　【十六】

　　江水嗚咽，

　　江風怒號；

　　可憐工人頸上血，

　　染紅軍閥手中刀！

　　我今徘徊死難地，

　　恨迢迢，

　　熱淚湧波濤。

　　　　　　──「江岸」

　　　　◆

　　喂！說起來去年江岸的事情，我到如今心猶發痛！

　　當吳大軍閥掌權的時候，維嘉先生，你當然記得：他屠殺了多少無罪無辜的工人啊！險矣哉，我幾乎也把命送了！本來我們工人的性命比起大人老爺先生的，當然要卑賤得多；但是，我們工人始終是屬於人類罷，難道我們工人就可以隨便亂殺得麼？唉！還有什麼理講……從那一年殘殺的事起後，我感覺得工人的生存權是沒有保障的，說不定什麼時候，要如雞鴨牛豕一般地受宰割。

　　當時京漢全路的工人，因受軍閥官僚的壓迫，大罷工起來了。我這時剛好在Ｔ紗廠被開除出來。洋資本家虐待中國工人，維嘉先生，我已經說過，簡直不堪言狀！工資低得連生活都幾乎維持不住，工作的時間更長得厲害──超過十二點鐘。我初進廠的時候，因為初賭氣自旅館出來，才找得一個飯碗，也還願意忍耐些；可是過了些時日之後，我無論如何，是再不能忍耐下去了。我於是就想方法，暗地裡在工人間鼓吹要求增加工資，減少工作時間……因為廠中監視得很厲害，我未敢急躁，只是慢慢地向每一個人單獨鼓吹。有一些工人怕事，聽我的說話，不敢加以可否，雖然他們心中是很贊成的；有一些工人的確是被我說動了。不知是為著何故，我的這種行動被廠主察覺了，於是就糊里糊塗地將我開除，並未說出什麼原故。一般工友們沒有什麼知識，見著我被開除了，也不響一聲，當時我真氣得要命！我想運動他們罷工，但是沒有機會；在廠外運動廠內工人罷工，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。

　　我與江岸鐵路分工會的一個辦事人認識。這時因在罷工期間，鐵路工會的事務很忙，我於是因這位朋友的介紹，充當工會裡的一個跑腿──送送信，辦辦雜務。我很高興，一方面飯碗問題解決了，勝於那在旅館裡當茶房十倍；一方面同一些熱心的工友們共事，大家都是赤裸裸的，沒有什麼權利的爭奪，雖然事務忙些，但總覺得精神不受痛苦。不過我現在還有歉於心的，就是當時因為我的職務不重要，軍閥沒有把我槍斃，而活活地看著許多工友們殉難！想起他們那時殉難的情形，維嘉先生，我又不禁悲忿而戰慄了！

　　我還記得罷工第三日，各工團派代表數百人，手中拿著旗幟，群來江岸慰問，於是在江岸舉行慰問大會，我那時是佈置會場的一個人。首由京漢鐵路總工會會長報告招待慰問代表的盛意，並將此次大罷工的意義和希望述說一番。相繼演說的有數十人，有痛哭者，有憤詈者，其激昂悲壯的態度，實可動天地而泣鬼神。維嘉先生！倘若你在場時，就使你不憎惡軍閥，但至此時恐怕也要向被壓迫的工人灑一掬同情之淚了。最後總工會秘書李振英一篇的演說，更深印在我的腦際，鼓蕩著在我的耳膜裡：

　　「親愛的同志們！我們此次的大罷工，為我國勞動階級命運之一大關鍵。我們不是爭工資爭時間，我們是爭自由爭人權！倘若我們再不起來奮鬥，再不起來反抗，則我們將永遠受不著人的待遇。我們是自由和中國人民利益的保護者，但是，我們連點兒集會的自由都沒有……麻木不仁的社會早就需要我們的赤血來濡染了！工友們！在打倒軍閥的火線上，我們應該去做勇敢的先鋒隊。只有前進啊！勿退卻啊！」

　　李君演說了之後，大家高呼「京漢鐵路總工會萬歲！中國勞動階級解放萬歲！全世界勞動者聯合起來啊！」一些口號，聲如雷動，悲壯已極！維嘉先生！我在此時真是用盡吃奶的力氣喊叫，連嗓子都喊叫得啞了。後來我們大隊遊行的時候，我只聽著人家喊叫什麼打倒軍閥，勞動解放……而我自己喊叫不出來，真是有點發急。這一次的遊行雖然經過租界，但總算是平安地過去了。

　　但又誰知我們群眾遊行的時候，即督軍代表與洋資本家在租界大開會議，準備空前大屠殺的時候！

　　蕭大軍閥派他的參謀長（張什麼東西，我記不清楚了）虛詐地來與我們工會接洽，意欲探得負責任人的真相，好施行一網打盡的毒手。二月七日，總工會代表正欲赴會與張某開談判，時近五點多鐘，中途忽聞槍聲大作，於是江岸流血的慘劇開幕了！張某親自戎裝指揮，將會所包圍，開槍環擊。可憐數百工友此時正在會所門口等候消息，躲避不及；又都赤手空拳，無從抵禦！於是被亂槍和馬刀擊死者有三四十人，殘傷者二百餘人。嗚呼，慘矣！

　　我聞著槍聲，本欲躲避，不料未及躲避，就被一個凶狠的兵士把我捉住了。被捉的工友有六十人，江岸分會正執行委員長林祥謙君也在內。我們大家都被縛在電桿上，忍受一些狼心狗肺的兵士們的毒打──我身上有幾處的傷痕至今還在！這時天已經很黑了。張某──蕭大軍閥的參謀長──親自提燈尋找林祥謙君。張某將林君找著了，即命劊子手割去繩索，迫令林君下「上工」的命令，林君很嚴厲地不允。張乃命劊子手先砍一刀，然後再問道：

　　「上不上工？」

　　「不上！絕對不上！」

　　這時林君毫不現出一點懼色，反更覺得有一種堅決的反抗的精神。我在遠處望著，我的牙只恨得答答地響，肺都氣得炸了！唉！好狠心的野獸！……只見張某又命砍一刀，怒聲喝道：

　　「到底下不下命令上工？」

　　這時張某的顏色──我實在也形容不出來──表現出世間最惡狠的結晶，最凶暴的一切！我這時神經已經失去知覺了，只覺得我們被圍在一群惡獸裡，任憑這一群惡獸亂吞胡咬，莫可如何。我也沒有工夫憐惜林君的受砍，反覺得在惡獸的包圍中，這受砍是避不了的命運。林君接著忍痛大呼道：

　　「上工要總工會下命令的！今天既是這樣，我們的頭可斷，工是不可上的！不上工！不上……工！」

　　張某覆命砍一刀，鮮血濺地，紅光飛閃，林君遂暈倒了。移時醒來，張某復對之獰笑道：

　　「現在怎樣？」

　　這時我想將劊子手的刀奪過來，把這一群無人性的惡獸，殺得一個不留，好為天地間吐一吐正氣！但是，我身在縛著，我不能轉動……又只見林君切齒，但聲音已經很低了，罵道：

　　「現在還有什麼可說！可憐一個好好的中國，就斷送在你們這般混帳忘八蛋的軍閥走狗手裡！」

　　張某等聽了大怒，未待林君話完，立命梟首示眾。於是，於是一個轟轟烈烈的林祥謙君就此慷慨成仁了！這時我的靈魂似覺茫茫昏昏地也追隨著林君而去。

　　林君死後，他的一個六十多歲的老父及他的妻子到車站來收殮，張某不許，並說了許多威嚇話。林老頭兒回家拿一把斧頭跑來，對張某說道：

　　「如不許收屍，定以老命拼你！」

　　張某見如此情況，才不敢再行阻攔。這時天已夜半了，我因為受繩索的捆綁，滿身痛得不堪言狀，又加著又氣又恨，神經已弄到毫無知覺的地步。

　　第二日醒來，我已被囚在牢獄裡。兩腳上了鐐，兩手還是用繩捆著。仔細一看，與我附近有幾個被囚著的，是我工會中的同事；他們的狀況同我一樣，但靜悄悄地低著頭。

　　【十七】

　　牢獄中的光陰，真是容易過去。我初進牢獄的時候，腳鐐，手銬，臭蟲，虱子，污穢的空氣，禁卒的打罵……一切行動的不自由，真是難受極了！可是慢慢地慢慢地也就成為習慣了，不覺著有什麼大的苦楚。就如臭蟲和虱子兩件東西，我起初以為我從不被禁卒打死，也要被它們咬死；可是結果它們咬只管咬我，而我還是活著，還是不至於被咬死。我何嘗不希望它們趕快地給我結果了性命，免得多受非人的痛苦？但是，這種希望可惜終沒有實現啊！

　　工會中的同事李進才恰好與我囚在一起。我與他在工會時，因為事忙，並沒有談多少話，可是現在倒有多談話的機會了。他是一個勇敢而忠實的鐵路工人，據他說，他在鐵路上工作已經有六七年了。我倆的脾氣很合得來，天天談東談西──反正沒有事情做──倒覺也沒甚寂寞。我倆在牢獄中的確是互相慰藉的伴侶，我倘若沒有他，維嘉先生，我或者久已寂寞死在牢獄中了。他時常說出一些很精闢的話來，我聽了很起佩服他的心思。有一次他說：

　　「我們現在囚在牢獄裡，有些人或者可憐我們；有些人或者說我們愚蠢自討罪受；或者有些人更說些別的話……其實我們的可憐，並不自我們入了牢獄始。我們當未入牢獄的時候，天天如螞蟻般地勞作，汗珠子如雨也似地淋，而所得的報酬，不過是些微的工資，有時更受辱罵，較之現在，可憐的程度又差在哪裡呢？我想，一些與我們同一命運的人們，就假使他們現在不像你我一樣坐在這污穢陰淒的牢獄裡，而他們的生活又何嘗不在黑暗的地獄中度過？汪中！反正我們窮人，在現代的社會裡，沒有快活的時候！在牢獄內也罷，在牢獄外也罷，我們的生活總是牢獄式的生活……

　　「至於說我們是愚蠢，是自討罪受，這簡直是不明白我們！汪中！我不曉得你怎樣想；但我想，我現在因反抗而被囚在牢獄內，的確是一件很光榮的事情！我現在雖然囚在牢獄內，但我並不懊悔，並不承認自己的行動是愚蠢的。我想，一個人總要有點骨格，決不應如牛豬一般的馴服，隨便受人家的鞭打驅使，而不敢說半句硬話。我李進才沒有什麼別的好處，惟我的渾身骨頭是硬的，你越欺壓我，我越反抗。我想，與其卑怯地受苦，不如轟烈地拚它一下，也落得一個痛快。你看，林祥謙真是漢子！他至死不屈。他到臨死時，還要說幾句硬話，還要罵張某幾句，這真是夠種！可惜我李進才沒被砍死，而現在囚在這牢獄裡，死不死，活不活，討厭……」

　　李進才的話，真是有許多令我不能忘卻的地方。他對我說，倘若他能出獄時，一定還要做從前的勾當，一定要革命，一定要把現社會打破出出氣。我相信他的話是真的，他真有革命的精神！今年四月間我與他一同出了獄。出獄後，他向Ｃ城鐵路工會找朋友去了，我就到上海來了。我倆本約定時常通信的，可是他現在還沒有信給我。我很不放心，聽說Ｃ城新近捕拿了許多鼓動罷工的過激派，並槍斃了六七個──這六七個之中，說不定有李進才在內。倘若他真被槍斃了，在他自己固然是沒有什麼，可是我這一個與他共患難的朋友，將何以為情呢！

　　李進才並不是一個無柔情的人。有一次，我倆談到自身的家世，他不禁也哭了。

　　「別的也沒有什麼可使我繫念的，除開我的一個貧苦的家庭。我家裡還有三口人──母親，弟弟和我的女人。母親今年已經七十二歲了。不久我接著我弟弟的信說，母親天天要我回去，有時想我的很，使整天地哭，她說，她自己知道快不久於人世了，倘若我不早回去，恐怕連面也見不著了。汪中！我何嘗不想回去見一見我那白髮蒼蒼，老態龍鍾的，可憐的母親！但是，現在我囚在牢獄裡，能夠回去麼？幸虧我家離此有三百多里路之遙，不然，她聽見我被捕在牢獄內，說不定要一氣哭死了。

　　「弟弟年紀才二十多歲，我不在家，一家的生計都靠著他。他一個人耕著幾畝地，天天水來泥去，我想起來，心真不安！去年因為天旱，收成不大好，繳不起課租，他被地主痛打了一頓，幾乎把腿都打斷了！唉！汪中！反正窮人的骨肉是不值錢的……

　　「說起我的女人，喂，她也實在可憐！她是一個極忠順的女子。我與她結婚才滿六個月，我就出門來了；我中間雖回去一兩次，但在家總未住久。汪中！我何嘗不想在家多住幾天，享受點夫妻的樂趣？況且我又很愛我的女人，我女人愛我又更不待言呢！但是，汪中你要曉得，我不能在家長住，我要掙幾個錢養家，幫助幫助我的弟弟。我們沒有錢多租人家田地耕種，所以我在家沒事做，只好出來做工──到現在做工的生活，算起來已經八九年了。這八九年的光陰，我的忠順的女人只是在家空守著，勞苦著……汪中！人孰無情？想起來，我又不得不為我可憐的女人流淚了！」

　　李進才說著說著，只是流淚，這淚潮又湧動了無家室之累，一個孤零飄泊的我。我這時已無心再聽李進才的訴說了，昏昏地忽然瞥見一座荒頹的野墓──這的確是我的慘死的父母之合葬的墓！荒草很亂雜地叢生著，墓前連點兒紙錢灰也沒有，大約從未經人祭掃過。墓旁不遠，靜立著幾株白楊，蕭條的枝上，時有幾聲寒鴉的哀鳴。我不禁哭了！

　　我的可憐的爸爸，可憐的媽媽！你倆的一個飄泊的兒子，現在犯罪了，兩腳釘著腳鐐，兩手圈著手銬，站立在你倆的墓前。實只望為你倆伸冤，為你倆報仇，又誰知到現在啊，空飄泊了許多年，空受了許多人世間的痛苦，空忍著社會的虐待！你倆看一看我現在的這般模樣！你倆被惡社會虐待死了，你倆的兒子又說不定什麼時候被虐待死呢！唉！爸爸！媽媽！你倆的墓草連天，你倆的兒子空有這慷慨的心願……

　　一轉眼，我父母的墓已經變了──這不是我父母的墓了；這是──啊！這是玉梅的墓。當年我親手編成的花圈，還在墓前放著；當年我所痛流的血淚，似覺斑斑點點地，如露珠一般，還在這已經生出的草叢中閃亮著。

　　「哎喲！我的玉梅呀！……」

　　李進才見著我這般就同發瘋的樣子，連忙就問道：

　　「汪中！汪中！你，你怎麼啦？」

　　李進才將我問醒了。

　　【十八】

　　時間真是快極了！出了獄來到上海，不覺又忽忽地過了五六個月。現在我又要到廣東入黃埔軍官學校去，預備在疆場上戰死。我幾經憂患餘生，死之於我，已經不算什麼一回事了。倘若我能拿著槍將敵人打死幾個，將人類中的蟊賊多剷除幾個，倒也了卻我平生的願望。維嘉先生！我並不是故意地懷著一腔暴徒的思想，我並不是生來就這樣的倔強；只因這惡社會逼得我沒有法子，一定要我的命──我父母的命已經被惡社會要去了，我絕對不願意再馴服地將自己的命獻於惡社會！並且我還有一種癡想，就是：我的愛人劉玉梅為我而死了，實際上是惡社會害死了她；我承了她無限的恩情，而沒有什麼報答她；倘若我能努力在公道的戰場上做一個武士，在與黑暗奮鬥的場合中我能不怕死做一位好漢，這或者也是一個報答她的方法。她在陰靈中見著我是一個很強烈的英雄，或者要私自告慰，自以為沒曾錯愛了我……

　　今天下午就要開船了。我本想再將我在上海五六個月的經過向你說一說，不過現在因時間的限制，不能詳細，只得簡單地說幾件事情罷：

　　到上海不久，我就到小沙渡Ｆ紗廠工會辦事，適遇這時工人因忍受不了洋資本家的虐待，實行罷工；巡捕房派巡捕把工會封閉，將會長Ｃ君捉住，而我幸而只挨受紅頭阿三幾下哭喪棒，沒有被關到巡捕房裡去。我在街上一見著紅頭阿三手裡的哭喪棒，總感覺得上面萃集著印度的悲哀與中國的羞辱。

　　有一次我在大馬路上電車，適遇一對衣服漂亮的年少的外國夫婦站在我的前面；我叫他倆讓一讓，可是那個外國男子回頭豎著眼，不問原由就推我一下，我氣得要命，於是我就對著他的胸口一拳，幾乎把他打倒了；他看著我很不像一個卑怯而好屈服的人，於是也就氣忿忿地看我幾眼算了。我這時也說了一句外國話Ｙｏｕ　ａｒｅ　ｓａｖａｇｅ　ａｎｉｍａｌ①：這是一個朋友教給我的，對不對，我也不曉得。一些旁觀的中國人，見著我這個模樣，有的似覺很驚異，有的也表示出很同情的樣子。

　　有一次，我想到先施公司去買點東西，可是進去走了幾個來回，望一望價錢，沒有一件東西是我窮小子可以買得起的。看店的巡捕看我穿得不像個樣，老在走來走去，一點東西也不買，於是疑心我是扒手，把我趕出來了。我氣得沒法，只得出來。心裡又轉而一想，這裡只合老爺，少爺，太太和小姐來，窮小子是沒有分的，誰叫你來自討沒趣──

　　啊！維嘉先生！對不起，不能多寫了──朋友來催我上船，我現在要整理行裝了。我這一封信雖足足寫了四五天，但還有許多意思沒有說。維嘉先生！他日有機會時再談罷。

　　再會！再會！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汪中　十三年十月於滬上旅次。

　　　　◆◆◆

　　①英語，意即：你是個野蠻的動物。

維嘉的附語

　　去年十月間接著這封長信，讀了之後，喜出望外！竊幸在現在這種委靡不振的群眾中，居然有這樣一個百折不撓的青年。我尤以為幸的，這樣一個勇敢的青年，居然注意到我這個不合時宜的詩人，居然給我寫了這一封長信。我文學的才能雖薄弱，但有了這一封信為獎勵品，我也不得不更發奮努力了。

　　自從接了這一封信之後，我的腦海中總盤旋著一個可歌可泣可佩可敬的汪中，因之天天盼望他再寫信給我。可是總沒有消息──這是一件使我最著急而引以為不安的事情！

　　今年八月裡我從北京回上海來，在津浦車中認識了一位Ｌ君。Ｌ君為陝西人，年方二十多歲，頗有軍人的氣概，但待人的態度卻和藹可親，在說話中，我得知他是黃埔軍官學校的學生，於是我就問他黃埔軍官學校的情形及打倒陳炯明、劉震寰等的經過。他很樂意地前前後後向我述說，我聽著很有趣。最後我問他，黃埔軍官學校有沒有汪中這個學生？他很驚異地反問我道：

　　「你怎麼知道汪中呢？你與他認識麼？」

　　「我雖然不認識他，但我與他是朋友，並且是交誼極深的朋友！」

　　我於是將汪中寫信給我的事情向他說了一遍。Ｌ君聽了我的話後，嘆了口氣，說道：

　　「提起了汪中來，我心裡有點發痛。他與我是極好的朋友，我倆是同陣入軍官學校的──但是，他現在已經死了！」

　　我聽了「已經死了」幾個了，悲哀忽然飛來，禁不住涔涔地流下了淚。唉！人間雖大，但何處招魂呢？我只盼望他寫信給我，又誰知道，他已經死了……

　　「我想起來他臨死的情狀，我悲哀與敬佩的兩種心不禁同時發作了。攻惠州城的時候，你先生在報紙上大約看見了罷，我們軍官學校學生硬拚著命向前衝，而汪中就是不怕死的一個人。我與他離不多遠，他打仗的情況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地。他的確是英雄！在槍林彈雨之中，他毫沒有一點懼色，並大聲爭呼『殺賊呀！殺賊呀！前進呀！……』我向你說老實話，我真被他鼓勵了不少！但是槍彈是無靈性的，汪中在呼喊『打倒軍閥，打倒帝國主義』的聲中，忽然被敵人的飛彈打倒了──於是汪中，汪中永遠地離我們而去……」

　　Ｌ君說著說著，悲不可抑。我在這時也不知說什麼話好。這時已至深夜，明月一輪高懸在天空，將它的潔白的光放射在車窗內來。火車的輪軸只是轟隆轟隆地響，好像在呼喊著：

　　光榮！光榮！無上的光榮！……

蔣光慈小傳

　　【暴風雨的歌者】

　　倘若別的詩人矜持自己是超時代的藝術家，是美的創造者；那我就矜持我自己是時代的忠實兒子，是暴風雨的歌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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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蔣光慈喜歡以「暴風雨的歌者」自喻，而他短促的一生，也確實在暴風雷雨中高歌低吟。

　　一九一九年──是年輕人血為之沸熱的年代啊！孫中山於不久前創立了一個共和國，但古老的中國實在千瘡百孔，有志氣的人都希望這個新的共和國能洗刷塵垢，療好創傷，因此才有萬眾一心的「振興中華」的呼號。蔣光慈十九歲迎來了「五四」運動，他是安徽省蕪湖市的學生領袖。原名「如恒」，後來易名「光赤」，以示光身一條，赤膽忠心，並以此為筆名在當時的「皖江日報」、「新青年」等報刊撰稿，表達自己富民強國、改造社會的見解。

　　二十歲（一九二○年）他到上海，結識了一群信仰馬克思的青年，翌年五月到蘇聯莫斯科求學，在那裡他接觸到新舊俄國文學，契訶夫及高爾基的作品，激起他對文學的興趣，開始寫詩、寫散文和小說。

　　【死在貧病交逼中】

　　蔣光慈廿四歲回國，即投身於革命行列，教俄語，做翻譯，參加工人運動和文學創作。於一九二八年又與錢杏邨等組織文學團體「太陽社」。但他回國第二年孫中山逝世，漸漸國民黨與共產黨分裂加劇，社會激烈動盪。蔣光慈其時輾轉於文學與革之命之間，又因勞碌、緊張的生活，也使他輾轉於健康與疾病之間。到一九三一年八月底，才三十歲出頭的他，就因肺癆病晚期在貧病交迫、身處逆境中與世長辭了。他留下的，只有暴風雨的歌──詩集「新夢」、「哀中國」、小說「少年飄泊者」、「短褲黨」、「野祭」、「哭訴」、「鄉情集」、「菊芬」、「最後的微笑」、「衝出雲團的月亮」、「田野的風」等，還有通訊集「紀念碑」，日記「異鄉的故事」以及一些政治學與文學論文。

　　【感人的愛情經驗】

　　蔣光慈的愛情生活至為感人。兩段情絲卻又如此相似。一九二五年他在開封認識了宋若瑜，因為工作，常常兩地相隔，蔣光慈以書信來表達他的情懷，這些信共四十篇保存著，並出版為文學小冊「紀念碑」。這段戀情未及一年，宋若瑜就患了肺病，當年還沒有對付結核菌的特效藥，染肺病就意味著死亡，但蔣光慈此志不渝，更加倍地愛她，在她病重的八月（一九二六年），蔣光慈與她結緍，九月送她進醫院，十一月妻子就瞌然長逝。

　　到一九二九年，蔣光慈也染了肺病，八月到日本東京療養，但沒有治癒，翌年就因文學活動回到上海，當時田漢介紹他認識了南國社一位演員吳似鴻，愛情竟又燃起了，吳似鴻知道他身染重病，卻執意與他相戀，還表示以身相許，一九三○年二月結婚，第二年春天病情加劇，到八月卅一日就夫妻陰陽相隔了。